他和徐济琛跑遍了上海的工厂,记录了一大堆现象,却从未想过要追问一句“用什么语言写的”。
因为他们毕竟不是计算机专业出身,对软件底层的敏锐度远远不够。对数控加工技术更是半个外行。
周永年想了想,如实说道:“这……厂里的人没说。我们当时只关心它参数锁死的问题,没往深里问。”
“我猜是某种专用汇编语言。”陆怀民说:
“东德在七十年代初开发的NC系统,后处理程序通常用他们自己的专用语言写,没有公开的编译器和文档。别说是我们,就算是工业实力更强大的美国派专家来也是一样看不懂。”
这话说得很专业,这一下子,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看向了陆怀民。
大家心里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一个念头:这小子,这么全才吗?
而陆怀民早就把这些问题想透了,他继续说道:
“这恰恰说明了一个问题。后处理程序之所以难搞,不是因为它的算法有多复杂,而是因为它跟具体机床、具体控制系统绑得太紧。东德的机床配东德的后处理,瑞士的机床配瑞士的后处理,每家一套,互不兼容。”
他顿了顿,把手里的调研记录往桌上一放。
“我们要做的,不是去破解每一家厂商的黑箱,而是自己建一个开放的、通用的后处理平台。系统输出的刀位轨迹,经过这个平台翻译,能驱动任何一台数控机床,不管是东德的、瑞士的,还是将来我们自己造的。”
周永年顿时眼睛亮了,之前赵远航表态对数控技术一窍不通,他们本来有些失望,此时见陆怀民讲得头头是道,顿时对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燃起了希望:
“小陆同志,你意思就是说,我们的技术重点就是建立起一个通用平台?”
“对。”陆怀民点了点头:
“后处理本身不是高深的理论问题,它更多是工程积累的问题。算法思路是公开的,难点在于要适配不同机床的控制系统、不同的指令格式、不同的轴系定义。这是一件繁琐的活,但只要有足够的投入,完全可以攻克。”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而且,一旦我们建起了自己的后处理平台,以后不管引进哪国的机床,我们都能自己改参数、做优化。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买回来一台设备,连调个参数都要看人家的脸色。”
“好!”周永年一巴掌拍在桌上,“果然是后生可畏啊!”
徐济琛也点了点头,此时他的心里也燃起了一些希望。
因此他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带着试探,更带着期待,问道:
“小陆同志,照你这么说,你觉得,银河系统在这个项目里,能不能成为CAM平台的基础?”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大家都看向了陆怀民。
徐济琛的额头上甚至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这个答案关系到中国造船业能否顺利破冰出海。
“银河系统的几何引擎,已经解决了三维曲面的精确数学描述问题。”陆怀民说:
“船体外板曲面再复杂,无外乎是B样条曲面和NURBS曲面的组合,银河都支持。CAM模块要做的,是在这个几何引擎的基础上,生成刀位轨迹,然后通过后处理平台翻译成机床指令。”
说到这里,陆怀民笑了笑,接来的话给所有人吃了一颗定心丸:
“这个基础,银河完全具备。”
第170章 拜托了
科委大楼小会议室内。
陆怀民说出“银河完全具备”这六个字之后,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不一样了。
徐济琛和周永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压不住的激动。
他们此行的目的,原本只是想请银河项目组评估一下可行性,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可陆怀民刚才那番话,从后处理平台到通用架构,从刀位轨迹到机床指令,似乎每一句都说在了点上。
这年轻人虽然才二十岁,可听他的发言,再想想他过去做过的事,这绝不是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学生,这是一个真正懂行、能扛起担子的人。
“小陆同志,”徐济琛喜出望外,再次确认道:
“照你这么说,银河系统完全可以作为CAM平台的基础?”
“可以。”陆怀民回答得很干脆,“但这中间需要攻关的难题很多,是一个大课题。”
“好!”徐济琛一拍桌面,声音都拔高了几度,“小陆同志,有你这番话,我心里就有底了!”
周永年也是激动得站起身来,在会议室里来回踱了两步,又猛地站定:
“那好!我回头就准备申报材料,向六机部汇报,请求正式立项。徐教授,您那边也抓紧跟交大汇报,争取把这件事纳入学校的重点科研计划。”
徐济琛点头:“交大这边我来协调。船舶系、精密机械与精密仪器系、计算机系,三个系的力量都要用上。”
“光咱们两家还不够。”周永年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
“这个项目要打通的是从设计到制造的全链条。上游是CAD,银河系统能解决;中游是CAM,也就是小陆同志刚才说的刀位轨迹生成和后处理平台;下游是数控机床本身,一机部系统有不少单位在搞这个。要想把链条全部打通,得把一机部、六机部、科学院三家都拉进来。”
“周总工说得对。”石玉山插话道,“科委这边也可以帮忙出面协调,但具体的技术攻关,还得靠你们几家攥成拳头。”
徐济琛沉吟片刻,转向陆怀民,有些期待地说道:
“小陆同志,我们想正式邀请你加入这个项目。当然,不是让你一个人扛,这个项目太大了,上下游涉及的单位少说十几个,课题几十个。我们需要的,是你负责CAM和后处理这一块。具体的来说,就是把银河系统的三维模型,转化成数控机床能读懂的G代码。”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这个担子不轻。如果你愿意的话,这个部分可以单独成立一个课题组,人你可以联系,我们帮忙请,你当课题组组长都可以。”
“课题组组长?”
陆怀民闻言微微一愣,随即轻轻摇了摇头。
徐济琛这个提议,分量不可谓不重。
一个尚未毕业的本科生,在一个横跨三大部委、涉及十几个单位的重点攻关项目中担任一个课题组的组长,放在国内任何一所高校或者一家科研单位,都是闻所未闻的事。
但陆怀民心里很清楚,这个组长他不能当。
不是因为能力不够,而是因为资历太浅。
这样一个超级大项目,少说有几十个课题组,牵扯的单位太多了。
一机部、六机部、科学院,三家各有各的体系和规矩。
项目推进过程中,免不了要协调各方资源、统筹各家进度、甚至调解不同单位之间的分歧。
这些事情,靠的不是技术有多强,而是资历和话语权。
他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学生,站在那些头发花白的总工程师面前,哪怕说得再对,人家面上客气,心里未必服气。
到时候,工作开展起来,处处都是阻力。
因此,陆怀民轻轻摇了摇头,开口道:
“徐教授,我愿意加入这个项目,但课题组组长的位置,我肯定不能坐。”
徐济琛微微一怔。
在他想来,国内对CAD和CAM都有研究的学者肯定是凤毛麟角的,以陆怀民在银河系统研发中展现出的能力和魄力,担任这个课题组组长完全是合适的。
这个提议虽然有几分试探的意味,但他也是真心实意地认可这个年轻人的本事。
“为什么?”他下意识地问了一句,随即又觉得这问题问得不太妥当,连忙摆了摆手,笑道:
“小陆同志,你别多想。我徐济琛不是那种论资排辈的老古板,你有这个能力,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陆怀民笑了笑,说道:
“徐教授,感谢您的肯定和认可。这个项目牵扯到一机部、六机部、科学院三家,少说有十几个单位、几十个课题组。协调各方资源、统筹项目进度,这些事不是光靠技术能力就能做好的。”
“我年纪轻、资历浅,站在那些前辈面前,总是不太好说话的。与其到时候因为协调不畅耽误进度,不如从一开始就把这个位置交给更合适的人。”
徐济琛闻言,心中暗暗点头。
他邀请陆怀民当课题组组长,固然有几分真心实意的认可,但说到底,还是有不少客套的意味的。
毕竟一个本科生扛起国家级项目子课题的担子,传出去确实有些骇人听闻。
哪怕科委、科学院这边不说什么,一机部和六机部那些老同志们恐怕也要皱眉头。
陆怀民能力强,又脚踏实地,这让徐济琛心里对这个年轻人又高看了几分。
“小陆同志,你能这么想,说明你考虑问题比我周全。”徐济琛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由衷的赞许,又带着两分犹疑:
“不过,CAM和后处理这一块是个大课题,肯定需要一个负责人。你要是不肯接这个担子……”
他说到这,拉长了声音,看着陆怀民。
“徐教授,”陆怀民闻言,忽然笑了笑,接话道:“我倒是有个推荐人选。”
“哦?”徐济琛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哪位?”
“我的导师,科学技术大学精密机械系的沈一鸣教授。”陆怀民介绍道:
“沈老师是国内精密机械领域的老前辈,五十年代留苏,在莫斯科鲍曼技术大学学了七年。回国后在清华任教十七年,后来调到科大。他主持过军工项目,也搞过精密测量和超精密加工。更重要的是,他对数控技术一直有研究,只是国内没有合适的应用场景,他的很多想法没法落地。”
旁边的周永年听到“莫斯科鲍曼技术大学”几个字,眼睛一亮。
他虽然不是搞精密机械出身的,但造船和机械向来不分家,鲍曼技术大学在苏联的地位,他当然清楚。
那是苏联工业的摇篮,航空航天、精密机械、武器系统,多少顶尖人才从那里走出来。
光听陆怀民这么一介绍,沈一鸣妥妥的就是精密机械领域的顶级专家,就算不是学部委员,恐怕也相差不远了。
“沈一鸣教授……”徐济琛则是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咀嚼了一遍,越想越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
陆怀民是沈一鸣的学生,一个学生都有这样的本事,那他的老师该是什么样的水平?
他下意识地和周永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意思。
周永年一拍大腿,声音里带着几分懊恼,也带着几分惊喜:
“小陆同志,要不是你提醒,我们差点把最重要的一个人给漏了!”
徐济琛更是连连点头,当即说道:
“小陆同志,既然沈教授是你导师,你能不能帮忙牵个线,我们今天就跟沈教授通个电话?要是方便的话,我们想尽快请沈教授一起参与这个项目的论证。”
“当然可以,”陆怀民抬手看了看手表,“现在才刚过四点半,科大那边还没下班,沈教授应该在实验室里。”
“我带你们去电话会议室,就在走廊的另一头。”石玉山闻言,连忙站起身来说道。
几个人没有耽搁,收拾了桌上的材料,跟着石玉山去电话会议室。
电话会议室比刚才那间还要逼仄些。
靠墙一张长条桌,桌上摆着一部黑色的拨盘电话,话筒搁在叉簧上。
桌旁围了五把椅子,人坐进去,胳膊肘碰胳膊肘。
石玉山亲自去机要室调线路。
这种跨省的长途电话会议,在科委也算家常便饭了,不过技术所限,还是得登记、得排队、得等总机把各段线路一节一节接通。
“沈教授那边已经通知到了。”过了一会儿,石玉山推门进来,手里还端着一个搪瓷托盘,上面搁着几杯刚沏的茶:
“科大总机说沈教授下午没课,在办公室,随时可以接。那边线已经挂上了,就等咱们这边拨过去。”
几人接过茶杯,道了声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