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 第218节

等了一会儿,石玉山看了看手表,朝机要室的方向喊了一声:“小刘,线路好了没有?”

“好了,石主任!”走廊里传来回应,“科大那边已经接通了,沈教授在线上!”

石玉山拿起话筒,按下免提键。

“滋——”的一声电流杂音之后,电话接通了。

“喂。”电话那头传来沈一鸣的声音。

石玉山先把话筒给陆怀民,陆怀民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大致和沈一鸣讲了一遍。讲完后,他把话筒递给徐济琛:

“徐教授,具体情况您跟沈教授说说。”

徐济琛接过话筒,又补充了一些细节。

徐济琛说完,电话那头,沈一鸣说道:

“徐教授,我听明白了。你们说的这个项目,如果能成,它将带动我们国家精密制造能力的一次整体跃升。数控技术,我在苏联留学的时候就接触过。六十年代初,苏联的机床工业已经大规模推广数字控制,而我们国家直到七十年代末,还没有真正建立起自己的数控技术体系。”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这二十年的差距,不是靠买几台设备、引进几条生产线能补回来的。只有把人才培养出来、把体系建起来,才是长久之计。”

徐济琛听得连连点头,恨不得隔着电话线握住沈一鸣的手。

“沈教授,您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徐济琛激动地说:

“所以今天请您来,就是希望您能出山,牵头这个项目。怀民同志说,您在精密机械和数控技术方面有很深的研究,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应用场景。现在,场景来了。”

“徐教授,谢谢您的信任。但牵头的事,我得想想。”沈一鸣竟然没立刻答应,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不过,怀民刚才跟你们说的那些思路,我在电话这头听了,觉得方向是对的。这个项目,他完全可以参与进去,而且应该参与进去。”

这话一出,徐济琛和周永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同样的意思:

沈一鸣这明显是要让陆怀民牵头这个课题。

“沈教授,”周永年立刻凑近话筒,补充道:

“不瞒您说,我们刚才在会议室里,已经正式邀请小陆同志加入这个项目了。而且我的想法是,让他负责CAM和后处理这一块,他完全有这个能力。”

电话那头,沈一鸣闻言沉吟了片刻,语气比方才更郑重了几分:

“徐教授,周总工,你们能这么信任怀民,我这个当老师的,心里很高兴。但我有个想法,想跟你们商量商量。”

“沈教授您请讲。”徐济琛连忙说。

“怀民今年大三,按正常学制,明年夏天本科毕业。他现在在少年班,培养方案比较灵活,但毕业设计这个环节,是少不了的。”

陆怀民闻言,心里微微一动,隐约猜到了沈一鸣要说什么。

沈一鸣继续说道:

“我的想法是,与其让他另外找个题目做毕设,不如就把这个项目,作为他的本科毕业设计。”

电话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徐济琛愣住了。周永年愣住了。就连石玉山和赵远航都有些愣住了。

因为这样一个复杂的课题,做博士的毕业课题都绰绰有余了,沈一鸣的意思居然要作为本科生的毕业设计?

这话放在任何一所高校、任何一个专业,都是闻所未闻的事。

“沈教授,”徐济琛迟疑着开口,“您的意思是……让小陆同志用这个项目来……完成本科毕业?”

“对。”沈一鸣肯定道。

“沈教授,我知道小陆同志能力很强,也听说了他在银河系统研发中的核心作用。”徐济琛斟酌着措辞:

“可本科毕业设计,难度一般不会太高,用这个作为本科毕业课题,这……这难度是不是太高了?”

电话那头,沈一鸣轻轻笑了一声。

“徐教授,周总工,你们说的这些,我都想过。”沈一鸣缓缓开口:

“本科毕业设计,常规的做法,是让学生在某一个具体的技术点上做一点改进,写一篇论文,拿个成绩,然后毕业。这种模式,对大多数学生来说是合适的。但怀民的情况,跟大多数学生不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

“怀民在过去两年的本科生涯中取得了很多成绩,他的能力和眼界,已经远远超出了常规本科生的范畴。如果我按常规的要求去要求他,那是在耽误他。”

“所以,我对他的要求,从来不是‘完成一篇论文’,而是真正地带领一个团队做出成绩,做科研,单打独斗肯定是不行的。”

这句话落下去,电话会议室沉默了片刻。

“沈教授,”徐济琛感慨道,“果然是严师出高徒,强将手下无弱兵!实话说,我带博士生要求都不敢要求这么高。”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沈教授,既然您对怀民同志这么有信心,那我的想法是,这个项目由六机部牵头,一机部和科学院配合,成立一个联合攻关组。CAM和后处理这一块,由科大精密机械系负责,怀民同志任课题组组长,但和其他课题组的对接工作由您把关。您看这样安排行不行?”

“我这边没问题,剩下的看怀民的意思。”电话那头,沈一鸣话锋一转,对陆怀民说道:

“怀民,我希望你能挑起担子。我相信,以你的能力,完全能够胜任。”

沈一鸣那边说完,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陆怀民身上。

这个担子,终究还是压到了他肩上。

“沈老师,”陆怀民也不推辞了,“这个担子,我挑。”

电话那头,沈一鸣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一旁徐济琛看着陆怀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

三十年前,他在交大读书的时候,毕业论文写的是“长江客货轮线型优化”。

那时候的条件简陋得没法说,连手摇计算机都是几个人合着用。

可就是那样简陋的条件,那样一篇现在看来稚嫩得不成样子的毕业论文,撑起了他此后三十年与船舶为伴的人生。

三十年后,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要把一个国家级攻关项目的子课题当作自己的本科毕业设计来做。

这放在任何时候,谁要是敢这么说,怕是要被当成疯子。

可今天,这间屋子里没有一个人觉得荒唐。

徐济琛忽然笑了。

他想起自己像陆怀民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曾经站在长江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客货轮,心想:总有一天,我要让中国自己设计的船,跑遍全世界所有的航道。

三十年了,这个愿望还没有实现。

但今天,他忽然觉得,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徐济琛站起身:

“CAM和后处理课题组,由科学技术大学精密机械系牵头,怀民同志任课题组组长。沈教授把关,各单位协同配合。我和周总工再协调其他单位,准备申请立项材料,争取一个月内能立项。”

“好。”所有人都站起身来。

徐济琛则朝陆怀民伸出手:

“事情就这么定了。小陆同志,拜托了。”

第171章 艰难的制造(二)

一九八〇年四月五日,上海。

春分过后的黄浦江,雾气比冬日里薄了许多。

徐济琛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江对岸。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能隐隐约约看到江南造船厂的船台,那艘出口散货船的龙骨已经铺好了,却因为钢板的问题停了工,搁在那里已经有一个多月了。

周永年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材料。

“徐教授,立项申请这边,六机部科技司回执已经到了。”他把材料放在桌上,一页一页翻给徐济琛看,“他们那边全力支持,现在就等其他协作单位会签了。”

徐济琛转过身,走到桌前,拿起那封回执书,大致扫了一眼,问:

“一机部那边呢?”

“一机部那边,立项申请经六机部协调上周转过去了。”周永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机要邮件回执单,“按机要邮递的速度,应该到了有两天了。”

“那就好。”徐济琛说着,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部黑色拨盘电话的话筒,说道:

“我跟机械科学研究院学术委员会的洪定邦副主任认识,立项审批的事应该是他主持会审。我电话催催,这事拖不得。”

“总机,给我接BJ,一机部机械科学研究院,找洪定邦副主任。”

电话接通的过程显得很漫长。

听筒里传来一阵阵电流杂音,夹杂着接线员们短促的对话声。

周永年在沙发上坐下,疲惫了揉了揉太阳穴。

这段时间,他和徐济琛忙着立项的事,简直忙得脚不沾地。

六机部这边自然一路绿灯,但涉及到跨部门协调的事,效率就没那么高了。

数控加工技术绕不开一机部,现在要等的就是一机部那边会签。

会签完成后才能向科委、计委、经委等有关单位申请立项。

“通了通了。”徐济琛忽然直起身子,朝周永年做了个手势,然后对着话筒提高了声音:

“喂,是洪主任吗?我是交大船舶系徐济琛。”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带着京腔:“徐教授,好久不见。什么风把你的电话吹来了?”

“洪主任,上周我们递了一份联合攻关立项申请书,是江南造船厂出口船数控加工的事。”徐济琛顿了顿,“不知道您那边收到没有?”

“我查一下。”电话那头传来压低声音的询问声,片刻后,洪定邦带着几分歉意地说道:

“收到了,部里昨天转过来的,让我们院组织专家会审。徐教授,不是我不重视。实在是最近在申报六五计划的重点任务,我这里天天开会,屁股都没坐热过。你那申请书我还没来得及细看,不过我们下周会有一个集中评审会,到时候会一起评审。”

徐济琛听出了对方的忙碌,但江南造船厂那四艘出口船的合同压在心头,他也顾不得许多了。

“洪主任,我知道您忙。但这事确实紧急。”徐济琛言简意赅:

“江南厂有一批出口商船,首批钢板全部不达标,后续合同能不能保住,全看我们能不能尽快拿出解决方案。这是关系到我国船舶工业能不能真正走向国际的大事。”

“徐教授,你说的情况我明白了。出口船的事,我在报纸上看到过,确实关系到咱们国家的脸面。你放心,这事我会尽快安排。”

徐济琛道了声谢,挂断电话。

周永年从沙发上站起来:“洪主任怎么说?”

“最晚下周评审。”徐济琛把话筒搁回叉簧,“他说会推动,应该不是客套话。”

……

与此同时,首都,一机部下属的机械科学研究院。

洪定邦放下电话,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这几天为了六五计划重点任务的盘子,他几乎天天开会到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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