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 第248节

最后是那台苏联的16К20Ф3数控车床。

这台机床是七十年代初期通过易货贸易引进的,控制系统是苏联列宁格勒无线电技术研究所研发的“ЭлектроникаНЦ-31”。

比法那科和东德的系统都更老。

它没有ROM加密体系,而是采用了一套极其复杂的物理跳线逻辑,把通信协议硬编码在几十片分立元件组成的逻辑电路板上。

苏联人或许觉得,在物理层面上把几百根跳线搅得跟迷宫一样,本身就是最好的加密。

但这种方式本质上是一种“开环”保护,只要摸清了上百根跳线里哪几根是真正控制总线裁决权的钥匙,就非常容易破解。

而陆怀民利用漏洞破解,自然就更加容易了。

这一次更快,不到十分钟,屏幕上的提示猛然闪烁,最后跳出:“EXT CTRL READY”(外部控制)!

“成了!又成了!”在场的所有人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三台全成了!法那科、东德、苏联,一个没落下!”

三台机床,来自三个国家,代表了三种截然不同的技术体系。

每一套系统背后,都凝聚了一个工业强国数十年的技术积淀。

而现在,居然被陆怀民当面,用了不到两个小时就全部接管了。

他们的震惊可想而知。

在场的都是行家。

正因为是行家,才更清楚眼前这一幕意味着什么。

全国目前有近四百台进口数控机床,从七十年代初开始陆陆续续引进,分在全国几十家重点厂矿和研究所。

每一台都花了几万到十几万美元的外汇,每一台都捆着原厂的加密锁。

有的能切直线不能切曲线,有的能车外圆不能车螺纹,有的干脆只开放了几个预设轨迹。

想解锁?拿钱来。

想买授权?看人家脸色。

想自己搞?多少人试过,多少人碰得头破血流。

法那科System 6M的ROM加密体系,沈阳机床厂研究过。

他们拆了三块主板,烧了两套测试电路,最后不得不无奈接受一个事实:

日本人的加密系统,没有完整的接口文档和加密芯片的原始设计图,从外部攻破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首都第一机床厂也试过。

他们那台东德铣床买回来七年了,厂里的高工带着几个徒弟熬了无数个通宵,用示波器一根线一根线地测,最后只搞清楚了通信协议里大概有一百多根跳线。

可是现在,这个难题被攻克了。

“诸位。”就在这时,宋老突然开口了。

众人连忙望去。

这位快七十岁的老人拄着拐杖,缓缓站起身。

他身旁那位清华的老先生连忙伸手去扶,宋老摆了摆手,自己站稳了。

“我宋某搞了大半辈子精密机械。”宋老说:

“四六年从加州理工回国,五八年参与搞出咱们第一台电子管数控铣床。说实话,那时候我心里是没底的。苏联专家一走,图纸带走,技术封锁,咱们连一块合格的伺服电机控制板都做不出来。”

“那时候我心里憋着一股劲儿。我觉得,别人能搞出来的东西,咱们也能搞出来。后来两弹一星搞成了,核潜艇下了水,我更信这个理了。”

“可是,你们知道吗?”宋老往前走了两步,继续说,“这几年,我心里是有些灰心的。”

全场鸦雀无声。

“因为实在是憋屈啊!二十多年过去了,咱们的数控技术还是受控于人!眼睁睁看着咱们的工厂把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外汇送出去,换回来的却是人家的淘汰货、甚至是被锁死的半残废!”

“连调个参数都得看外国专家的脸色,坏了要请人家来修,人家连图纸都不让碰。这叫什么事!”

他说着,深吸一口气,走到陆怀民面前。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这位年近古稀的专家忽然伸出手,郑重地拍了拍陆怀民的肩膀。

“小同志,不管你是怎么做到的,但至少从今天起,咱们花了钱,不用再这么憋屈了。”

他说着,感慨万千:

“你们……让中国工业的腰杆子,硬了一截啊!”

话音未落,掌声突然响了起来。

在坐所有人都是从那个最艰难的岁月里走过来的,他们对宋老的话最能感同身受。

周永年站在人群中,使劲鼓着掌,眼眶竟不知不觉地红了。

他忽然又想起四十三年前,他爹挑着担子,沿着日本人修的铁路往南京逃难的往事。

头顶是小日本的飞机,脚下是被炸断的铁轨。

他的母亲死在了逃难的路上,连个坟都没能立。

他又想起两个月前,那个日本专家山崎站在车间里,手里捏着那份八万美元一年的霸王合同,想趁火打劫。

“日本造船业花了将近二十年才建立起完整的技术体系。”那个日本专家说,“我们愿意帮助中国的同行,让你们少走弯路。”

少走弯路?说得好听。

实际上是拿一个天价,把中国人永远锁在技术链条的最低端。

让他们买别人淘汰下来的二手货,还要低着头看人家的脸色。

四十三年。从父辈到己辈,从侵略到技术封锁。

他们低着头,忍了太久太久。

可现在,这一页翻过去了。至少以后,东西买回来,不用再看别人脸色了。

就像宋老说的,中国工业的腰杆子,硬了一截。

掌声经久不息。

这掌声,是为陆怀民,为宋老,为在场所有专家,也为无数个在漫漫长夜里焚膏继晷、誓不低头的中国工程师。

它蕴藏着的,是两代人的强国梦。

第196章 会记着的,会一直记着的

掌声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了很久,才渐渐歇下来。

梁维山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走到众人面前。

“各位专家,各位同志,”梁维山说,“演示大家都看到了。咱们换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议一议。”

他侧过身,朝车间一侧的通道指了指:

“309厂的同志已经把会议室准备好了。诸位这边请。”

专家们闻言,这才从机床旁挪开步子,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会议室离车间不远,穿过一个走廊就是了。

会议室还算宽敞,里面两排长条桌,能坐四五十号人。

梁维山招呼众人落座。

几位学部委员被让到了主位附近,而陆怀民和周永年也被安排挨着学部委员落座。

等众人坐定,梁维山开始主持会议。

“同志们,今天这件事,无疑是激动人心的。”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首先,我代表六机部科技司,向陆怀民同志,向江南造船厂的周永年同志,向科大的课题组,表示最诚挚的感谢。你们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他带头鼓了几下掌,会议室里又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梁维山接着说:

“但感谢的话先放一放。今天把各位老专家请来,不只是为了验证一项技术成果。更重要的是,我们要一起拿个主意,我们需要评估它的价值以及我们该如何利用这项技术。”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说道:

“我这里有一组数字。是部里这几年来陆续统计的,不一定完全精确,但大差不差。”

他翻开文件,继续说道:

“根据我们和一机部的数据,截至今年,也就是一九八〇年,全国通过各种渠道引进的各类数控机床,总数大约在四百台左右。”

“其中日系的,法那科、三菱这些,占了大约六成。剩下的四成,是欧美和苏联东欧的。这四百台设备,分在全国几十家重点厂矿和研究所,从造船到造飞机,从汽车到导弹,每一台都花了大价钱。我们手里能攒下这点家底,不容易。”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声。

在座的每一位都清楚,这四百台设备,每一台都来之不易。

那是在外汇极度紧缺的年代里,从牙缝里省下来的。

有的厂为了引进一台数控机床,全厂上下勒紧裤腰带过了好几年苦日子。

梁维山说着,又将文件翻过一页。

“可这四百台设备里,绝大多数,都存在和江南厂那台System 6M类似的加密限制。我们粗略算过一笔账。如果这四百台设备,一一向原厂购买完整授权,按日方、德方目前的报价折算,我们大约需要耗费多少外汇,大家想过没有?”

他竖起三根手指。

“超过三亿美元。”

三亿美元。按一九八〇年的汇率,折合人民币将近五亿。

而彼时,全国一年的外汇储备也就几十亿美元上下。

这四百台机床的授权费,抵得上几十个大中型企业一年的全部利润。

更别说,人家还不一定愿意卖。

巴统的禁运清单摆在那里,有些核心技术,你出钱人家也不给。

“所以,”梁维山放下文件,郑重地说道:

“陆怀民同志这项成果的价值,不用我多说了。在座的每一位,心里都有一杆秤。”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声。

沈阳机床厂的一位高工开口道:

“确实,这个办法,要是能在全国推开,那就是给咱们国家的机械工业,省下了一座金山!”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光是省钱。更重要的是,从CAM系统到后处理是数控加工的核心。这条路,是咱们数控技术实现自主不可绕过的必经之路。它的价值,怎么说都不为过!”

首都机床厂的总工接话道:

“冯工说得对。钱的事,是可以算的账。可有些账,算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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