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 第249节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附和声。

几位来自其他部委的专家也纷纷发言,有说这成果应该尽快报科委评奖的,有说应该组织全国培训推广的,也有建议立刻对国内所有进口机床进行全面摸底排查的。

“我说两句。”一位头发花白的专家抬了抬手,等大家都静下来,才继续说道:

“陆怀民同志这个办法,我的意思是,必须马上报有关部委,以最快的速度向全国有进口机床的重点厂矿推广,尽快实现对那些机床的进口接管控制,并以此为契机,尽快推动数控技术的完全国产化的进程。”

“推广是要推广,但得有个章法。”首都重型机器厂的一位高工接过话来:

“我建议,把这套技术定一个代号,所有相关文件、培训教材,全按这个代号管理。这样一来方便归档,二来也利于保密。”

这个提议得到了在场所有人的赞同。

“叫什么名字好呢?”有人问。

会议室里一时七嘴八舌。

有人说叫“长城”,因为它是工业的脊梁;

有人说叫“东风”,寓意乘着改革开放的东风破浪前行;

还有人提“昆仑”,说这是技术领域的一座高峰。

每个名字提出来,都有人赞同,也都有人摇头,觉得不够贴切,或者不够响亮。

最后还是宋老开了口。

“叫海燕吧。”宋老抬起眼,望向窗外。外边似乎正好有一群燕子在厂房上空盘旋。

“高尔基的《海燕》,你们读过没有?。‘在苍茫的大海上,狂风卷集着乌云。在乌云和大海之间,海燕像黑色的闪电,在高傲地飞翔’。”

“暴风雨要来的时候,海燕不躲,而迎着暴风雨而上。我们搞技术攻关,也要有这股劲头。”

“一直以来,西方对我们搞技术封锁,巴统的禁运清单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来。可我们躲了吗?没有。我们从一穷二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这股迎着风浪往上冲的劲。”

会议室先是一静,随后有人轻轻“啊”了一声,像是忽然品出了这个名字的妙处。

宋老继续补充道:

“而且,海燕这个名字,不新,不奇,不引人注目。这正合我们保密的要求,于无声处听惊雷。”

宋老说完,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掌声。

“好!海燕这个名字好!”大伙儿纷纷拍手叫好:

“宋老取的这个名字,有寓意,又低调,既有战斗精神,又不露锋芒,太妙了。用在绝密项目上正合适!”

“海燕……”梁维山也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咀嚼了一遍,随后一拍桌子,中气十足地说道:

“好!就叫海燕!一九五八年咱们做出了第一台数控铣床,可惜没能飞起来。二十二年后,让‘海燕’替它飞!”

在场的人都有些动容。

一九五八年中国第一台数控铣床的诞生,在座的许多人都亲身经历过。

那台床子在首都第一机床厂的车间里诞生,凝结了当时国内最顶尖技术人才的心血,可惜因为可靠性太差,最终未能投入工业应用。

如今提起,无异于揭开一道旧伤疤。

但今天,这道伤疤上终于长出了新的血肉。

“那就定了。”梁维山提笔在会议记录上写下几个大字:

“此项技术定名为‘海燕-80’工程,八十的八零,取一九八〇年定型之意。”

“另外,”梁维山补充道:

“经陆怀民同志主动申请,综合该项技术的重要程度,‘海燕-80’工程,将列为国家绝密级科技成果。在保密期限内,不公开评奖,不对外发表论文,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公开表彰。所有文件,存入绝密技术档案库,调阅权限由一机部、六机部、科委和国防科工委联合审批。”

“包括在座的各位专家在内,想要了解该技术的核心细节,也只能事后按流程申请审批。”

会议室里一片肃然。

在座的专家们都是经过事的,当然明白“绝密技术”这四个字的分量。

那意味着,这项成果的研制者,将不能像其他科学家一样,站在聚光灯下接受鲜花和掌声。

他们的名字,将被封存进档案柜里,或许要等上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才能重见天日。

宋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缓缓开口:

“这条,我同意。搞国防科研的,一辈子隐姓埋名,是常态。当年在戈壁滩上搞两弹一星,多少人一直到死,家里人都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孩子问爸爸在哪里工作,老婆只能说在地质队。父母去世,不能回去奔丧。牺牲了,墓碑上连个真名都不敢刻。这份委屈,不是谁都能受的。”

他说着,抬眼看向陆怀民,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许,甚至是敬意:

“小陆同志,能主动申请绝密,主动放弃那些唾手可得的荣誉,这就更了不得了。年纪轻轻,名利二字,看得这么淡。好,好!”

陆怀民站起身,忙道:

“宋老过奖了。我只是觉得,技术是用来解决问题的,有些技术可以开源,有些技术必须保密。能做成,比什么都强。”

宋老点点头,没有再多夸。

梁维山继续推进议程:

“既然定了密级,接下来就是怎么用。我提议,成立一个专项小组,由一机部和我们六机部牵头,其他有关单位联合参与。陆怀民同志担任技术总顾问。”

“而技术总顾问的任务,概括起来就是一句话:带着这套技术,到全国重点军工企业的关键进口机床上去,逐个实现完全自主化。”

“完全自主化?”有专家疑惑。

梁维山解释道:

“我们定义的‘完全自主化’,就是每一台机床彻底摆脱对原厂后处理程序的依赖,用上我们自己开发的CAM系统和后处理编译器,由我们的外接计算机直接下发指令。除了硬件没变,其他统统替换成我们自己的东西。”

他翻开面前的一份名单,念道:

“首批试点单位十家,都是在这次评审中参与提供验证设备的单位。江南造船厂……首都第一机床厂……哈尔滨汽轮机厂,瑞士DIXI坐标镗床一台;武汉重型机床厂,日本大隈OKUMA车铣复合一台;西安飞机制造厂,美国GE Mark Century系列铣床一台……”

念完,梁维山放下名单,郑重说道:

“十家试点单位,涵盖了造舰、航空、航天、重型机械、矿山装备等关键领域。每一台机床的背后,都有一个甚至几个重点型号在等着。有的型号是国家六五计划的重点任务,有的是国防科工委直接下达的攻关项目。这些机床能不能真正用起来,直接关系到这些型号能不能按时完成、按质交付。”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陆怀民同志虽然是顾问,但在技术上拥有最终决定权。各单位的技术骨干,要像徒弟跟着师傅一样,把真本事学到手。我是真心希望,能借这个契机,将我们的国内的数控技术,向前推动一大步。”

陆怀民也没有推辞。

他站起身来,朝众人微微鞠了一躬,只说了一句:“定不负所托。”

梁维山点点头:

“好,既然各位专家意见一致,我回去就协调有关部门,尽快把这件事情落实。”

他说着,话锋一转:

“不过,按规矩,专项组成立,总该有个凭证。可‘海燕’是绝密工程,不便大张旗鼓地搞仪式,我们的条件也简陋。那就在今天,在这里,我们用最朴素的方式,把这份责任交到你手上。”

他说着,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十六开的红头文件纸,铺在桌面上,又拿起一支钢笔,拧开笔帽,在纸面上工工整整地写下几行字。

写完,他拿起那张纸,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侧身看向一旁的宋老。

“宋老,虽说只是一张手书的聘书,分量可不轻。”他双手把那张纸递过去:

“我觉得,这个聘书由您来颁最合适。您是我国精密机械和数控领域最德高望重的前辈,从五十年代到现在,这条路您走了大半辈子。今天就由您把这个使命交给新一代的年轻人吧,这是传承,也是见证。”

宋老点点头,接过那张简陋却沉甸甸的“聘书”,缓缓走到陆怀民面前,将它郑重地放在他手中。

随后老人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孩子,”宋老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只有两个人能听清:

“对不住。我们欠你一个能让所有人都知道的表扬。”

他顿了顿:

“但会记着的。会一直记着的。”

陆怀民握紧聘书,抬起头,迎着老人的目光,轻声说道:

“宋老,没关系。”

“做成了就好。”

第197章 我们对那个强大的中国技术团队,一无所知

一九八〇年十月,东京。

《朝日新闻》社会部记者田村和夫正坐在办公桌前,百无聊赖地翻看着一沓企业公报。

他在整理企业讣告。

这是报社里最不受待见的活儿,冷板凳中的冷板凳,一般都是丢给刚入社的菜鸟练手用的。

田村三十七岁,已经在社会部干了十二年,当然不是新手。

只是上个月,他写了一篇关于某政客收受建筑商政治献金的调查报道,被总编压了下来,随后就被分配来整理讣告。

田村点了一根烟,拿起下一份企业公报。

这一份是法那科株式会社的,里面确实有一份简短的讣告:

“敝社海外营业部原副部长藤原宏一,因意外事故于本月逝世。鉴于家属意愿,葬礼仅限亲属参加。谨此讣告。”

田村简单扫了一眼,正准备把这篇讣告的内容记一下,目光却突然凝住了。

藤原宏一。

这个名字他有些熟悉。

几天前,田村在一家居酒屋里,偶然听到两个喝醉的法那科员工在低声谈论什么事。

他当时并未在意,只隐约听见两人感慨着“藤原先生太可怜了,居然被逼到这个境地”之类的醉话。

当时田村觉得那只是普通的企业内部八卦,没往心里去。

可现在,这个名字出现在讣告上,而且死因是“意外事故”。

干新闻的,对“被逼”这类字眼总是格外敏感。

他立刻放下了公报,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

几天后,一个牛皮纸信封被塞进了田村公寓的门缝里

没有寄件人,没有邮戳,只写着“田村先生”四个字。

田村拆开信封,抽出里面几页折叠整齐的信纸。

第一张信纸上,介绍了藤原宏一的死因是坠楼,接下来的几张则是藤原宏一的遗书副本。

田村一页一页地往下看。

遗书详细记录了藤原被调查的经过。

信的末尾,滕原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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