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今日会社以莫须有之罪名,将我视为叛徒。”
“停职、调查、羞辱,一步一步,剥尽我所有的尊严。我无法容忍自己像个罪犯一样被人看管,更无法接受二十三年的忠诚换来的竟是这样的结局。”
“今日蒙冤受辱,无处可诉,唯以死证清白。”
“望会社终能查清真相,还我清白。”
在遗书的最后,藤原引用了稻叶清右卫门的座右铭:
“清白立世,匠魂不坠。”
田村看完后,把遗书放在膝上,坐在原地沉思了很长时间。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调查那篇被压下来的政治献金报道时,一个老编辑跟他说过的话。
“田村君,真相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真相揭开之后,你要面对的那些东西。”
田村拿起遗书,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然后他打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一个标题——
“法那科内部调查疑云”。
……
接下来的两周,田村针对法那科进行了大量的明查暗访,渐渐拼出了事件的大体轮廓:
法那科怀疑核心技术被泄露给了中国企业,于是成立特别调查组,展开大规模内部排查。
藤原宏一因为在三年前调阅过一份技术白皮书,被列为头号嫌疑人。
调查组对他进行了至少三轮疲劳审讯,最终以“不排除泄密风险”为由,对他停职停薪。
一个月后,藤原在法那科总部跳楼自杀。
没有直接证据,没有任何人证物证,只有一个三年前的合规调阅记录,和一句轻飘飘的“不排除风险”。
田村把采访记录整理成一篇长报道,递交给了总编。
这一次,总编没有再压他的稿子。
也许是因为事情涉及的是日本最具代表性的企业巨头,也许是因为那份遗书的冲击力实在太强。
总之,稿子被批准了。
……
十月十四日,《朝日新闻》头版。
田村的长篇报道占据了大半个版面,标题是:
《法那科“内部肃反”疑云:前高管以死明志,二十三年忠诚换来逼死结局》
报道详细披露了法那科内部调查的经过。
藤原遭受的不公待遇被逐条列出,遗书中那句“清白立世,匠魂不坠”被印在报纸上,与稻叶清右卫门的名字并列,极具讽刺意味。
多位匿名受访者的证言,从不同角度佐证了同一个事实——
法那科的调查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寻找真相,而是为了找一个替罪羊。
但真正致命的,是报道末尾的一段结语。
田村在结语中抛出了一个法那科高层始终在回避的问题:
“法那科发起这场大规模排查的初衷,是怀疑核心技术已泄露给中国企业。然而,记者接触到的多位法那科技术专家私下承认,目前没有任何证据指向内部泄密。”
“这引出一个更尖锐的可能性:也许所谓‘泄密’根本不存在;更大可能是中国企业依靠自主研发,突破了法那科引以为傲的加密体系。”
“如果后者属实,那么这场内部调查的实质,就不是追查内鬼,而是无法接受被中国技术超越的现实,转而向内部寻找替罪羊。”
这才是整篇报道真正的炸弹。也令所有日本民众感到难堪。
法那科不愿意承认中国人可以靠自己的本事做到这件事,所以他们逼死了一个无辜的人。
整个日本一片哗然。
报纸在街头被抢购一空,舆论场像被点燃的火药桶。
……
报道见报当天下午,法那科总部紧急召开了公关会议。
但为时已晚。
东京电视台的晚间新闻把法那科事件做成了专题报道,时长八分钟。
画面从法那科总部大楼的外景切入,再切到藤原宏一住宅门口。
主持人开场便说:“今天,《朝日新闻》报道了法那科内部调查疑云,下面为您详细报道。”
演播室里,一位劳动法专家被请来做评论。
他面对镜头,表情严肃:
“如果报道中所述的强制审讯属实,这显然是侵犯劳动者人权的行为。即便是内部调查,也不允许超越法律框架。”
接着,几家财经报纸跟进报道。
《日本经济新闻》在第二天的社论中发问:
“法那科的管理体制是否已僵化到‘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地步?一家曾经以技术创新为骄傲的企业,如今却在对内的猜忌与恐惧中迷失了方向。”
而东京证券交易所的反应也不比媒体慢多少。
报道见报当天,法那科股价下跌了三个百分点。
第二天,跌幅扩大到百分之七。
到第三天收盘时,累计跌幅已经达到了百分之十二。三日内,市值蒸发数百亿日元。
与法那科有长期合作关系的西德数控巨头吉特迈集团也发来正式问询函,措辞极其犀利:
“贵公司管理层是否出现了问题?我们可能需要重新评估未来的采购合同。”
法那科遭遇了自成立以来的最大危机。
……
十月下旬,东京。
藤原事件持续发酵,已经超出了法那科公关部能控制的范围。
从《朝日新闻》的报道开始,到东京电视台的专题,再到财经报纸连篇累牍的评论,舆论风暴一浪高过一浪。
法那科公关部连续开了三天紧急会议,讨论应对方案。
有人建议冷处理。
“时间会冲淡一切,”公关部长说,“再大的新闻,过两周就没人记得了。”
有人建议发声明否认。
“我们没有逼死藤原,调查是合规的,是他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有问题。我们可以请律师——”
“不行。”稻叶良一打断了这个人:“发声明否认只会激怒民众和媒体。得不偿失——”
冷处理不行,否认也不行。
所有人都沉默了。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稻叶清右卫门拄着手杖走了进来。
会议室里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站起身,但没有人敢说话。
他走到会议桌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
“这件事情,我亲自出面。”
公关部长愣住了:“社长……?”
“开记者会。我亲自主持。”他说着,转身就往外走,“时间就定在这两天,尽快准备吧。”
……
记者会定在三天后,地点就在法那科总部大楼的大会议室。
这间会议室是法那科的骄傲。
三百二十平方米,可容纳两百人,墙上挂着法那科历代产品的巨幅照片。
从昭和三十年的第一台电子管数控装置,到最新的System 9系列数控系统,每一张照片都记录着这家企业从车间作坊走向全球巨头的辉煌历程。
通常,这里只用来举办新产品发布会和全球经销商大会。
在内部调查丑闻的背景下召开全球记者会,还是头一次。
通知发得很快。
法那科公关部在二十四小时内向驻东京的各大通讯社和主流媒体发出了邀请函,措辞极其简短:“法那科株式会社代表董事社长稻叶清右卫门将举行记者会。”
没有写任何具体议题,但所有人都知道是为了什么。
从那天上午开始,来自日本国内外各大媒体的记者便陆陆续续赶到日野市。
法那科总部门前的停车场很快被转播车塞满,NHK、《朝日新闻》、《读卖新闻》、《每日新闻》、《日本经济新闻》,甚至美联社、路透社、法新社驻东京的记者也来了。
还有两家国际工业期刊,《美国机械师》和英国《机械》杂志也专门派了驻东京的技术记者到场。
一家企业丑闻能惊动国际工业媒体,这在日本新闻史上也是罕见的。
下午一点半,记者们进场。
一点五十分,稻叶清右卫门出现在会议室门口。
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全场镁光灯开始疯狂闪烁。
稻叶走到主席台前,随后,缓缓朝着镜头鞠躬。
镁光灯的闪烁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坐在第三排的《日本经济新闻》记者后来在自己的专栏里写道:
“那个瞬间,所有日本人都感受到了一种复杂的情绪。那是日本工业界的巨人,在全球媒体前低下了头。”
稻叶就那样弯着腰,保持了几秒钟。
然后他直起身,双手拢在腹前,悲恸地说道:
“我,稻叶清右卫门,代表法那科株式会社,就藤原宏一先生的不幸离世,向其家人致以最沉痛的歉意。”
“法那科内部调查程序存在重大瑕疵,对藤原先生造成了不可挽回的伤害。作为社长,我负全部责任。”
说完,他再次弯下腰。
台下的沉默又持续了几秒。
然后,像堤坝决口一样,提问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稻叶社长!藤原先生引用了您的社训‘清白立世’,您自己的话被写进了遗书,您对此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