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 第304节

“您说得没错,这确实是一条极具竞争力的技术路线。”

他顿了顿,重新翻开那份项目登记表,拿起钢笔,在审批栏里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把文件夹推还给奥斯特教授,然后抬起头,语气比刚才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

“教授,您这位新学生,我很感兴趣。既然是项目负责人,技术细节上我们想和他当面详谈。方便的话,您可以带我们参观一下测试平台吗?主要是我们想和路先生见个面。”

“当然。”奥斯特教授站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测试平台就在一楼,路先生这几天已经搭建好了第一版实验环境。请随我来。”

第241章 西门子的震动

第二天一早,七点刚过,西门子技术团队便已经收拾妥当,准备动身返回慕尼黑。

施密特博士站在酒店门口,与前来送行的奥斯特教授握了握手。

“教授,感谢您的款待。”施密特博士的语气比昨天刚到时松弛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兴奋:

“昨晚我和鲍曼又仔细看了一遍路先生的研究方案,越看越觉得这条思路大有可为。说实话,我已经很久没有因为一份技术方案而失眠了。上一次大概是十年前,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海德汉第一代Diadur光栅的原型设计。”

奥斯特教授笑了笑,灰白的眉毛微微扬起:“看来路确实给您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不止是深刻。”施密特博士正色道:

“是一种久违的、让人心跳加速的期待。请替我转告他,西门子会全力配合这个项目。需要什么设备、什么数据,直接给我打电话。”

两人再次握手,施密特博士转身上了车。

车子缓缓驶出亚琛市区,沿着A4高速公路一路向东南方向驶去。从亚琛到慕尼黑,全程将近六百公里,横穿大半个西德,沿途经过科隆、法兰克福、纽伦堡,最终抵达巴伐利亚州的首府。

施密特博士坐在副驾驶座上,还在研究陆怀民提交的那份二十几页的研究方案。

后排座上,鲍曼和穆勒把笔记本摊在腿上,正逐条整理昨天与陆怀民谈话的纪要。

车子驶进巴伐利亚境内的时候,天色忽然亮堂了许多,远处的阿尔卑斯山脊线在天际隐约浮现。

施密特终于合上那份方案,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了捏鼻梁。他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路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自言自语般地感叹了一句:

“真是天才的方案,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向事业部汇报了。”

坐在后排的穆勒接话道:

“确实,这个年轻人对信号链路的理解,已经超出了大多数从业十年的资深工程师。他把光栅尺的零位漂移问题从传统的‘器件级’思维里抽出来,直接放到系统层面去解决。尤其是那个LMS自适应滤波的引入,说句不客气的话,我在西门子做了三十年硬件,还从没见过有人敢在零点补偿上用自适应算法。”

“更难得的是,他来自中国。我知道这么说可能不太合适,但事实就是,中国的数控产业几乎是一张白纸。他们没有像我们这样的产业积累,没有像海德汉这样的精密光栅供应商,甚至连一台像样的五轴机床都造不出来。可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他能有这么深的理解和这么领先的思路,说明这个年轻人的天赋和悟性,确实远远超出了常人。”

年轻的硬件工程师鲍曼点点头,补充道:

“昨天和他聊的那两个小时,我印象最深的也是他对信号链路的理解。从光源波动到光电接收器的噪声特性,从差分放大器的偏置漂移到细分电路的量化误差,整条链路在他脑子里是连通的。我故意提了几个刁钻的问题,比如Diadur光栅在高温下栅线膨胀系数的非线性补偿,他几乎是脱口而出,给出的思路比我之前在海德汉技术交流会上听到的方案还要简洁。这种系统级的思维方式,说句实在话,我在德国本土的博士生里也不多见。”

施密特感同身受地总结道:

“看来,中国虽然工业基础薄弱,但顶尖人才的潜力确实不容小觑。这个路远州,放在任何一个国家的任何一间实验室里,都会冒尖。所以我特别理解奥斯特教授为什么破格让他当项目负责人。因为这份方案本身就配得上一个独立项目。他甚至没有给教授留退路,方案写得这么扎实,换了谁当导师都只能批准。”

穆勒点点头:“我越来越期待他的实验结果了。如果他真的把这条路走通了,海德汉下一代高端光栅尺的信号处理架构,说不定都要跟着改写。”

车子继续向南。

阿尔卑斯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慕尼黑的标志性建筑圣母教堂的双塔已经隐隐可见。

两个小时后,车子驶进慕尼黑西门子数控系统总部。

这是一片占地广阔的工业园,灰白色的研发大楼整齐排列,园区里的道路以德国著名工程师命名,比如西门子大街、伦琴路、本茨大道等等。

这里,是世界数控技术的制高地。

全球每三台高端数控机床里,就有一台搭载着从这片园区里研发出来的控制系统。

园区的展示大厅里陈列着历代SINUMERIK数控系统的里程碑产品,从六十年代的第一代晶体管数控柜,再到角落里那台被黑色绒布半遮半掩的SINUMERIK 840C工程样机,每一台机器都像一块碑,铭刻着西门子在这个领域深耕数十年的技术积淀。

而管控这片园区核心研发资源的人,是卡尔斯滕·维格纳博士。

他在这行干了二十年,从基层的伺服驱动工程师一路做到西门子数控系统事业部总裁,经手的项目动辄牵动数亿马克的产业订单。

施密特博士回到总部后无暇他顾,第一时间便前往维格纳的办公室,将亚琛之行做了简短的口头汇报。

维格纳听完,没有当场表态,而是拿起钢笔,在台历上圈了一个时间,沉声吩咐道:

“下午三点,三号会议室。把鲍曼和穆勒都带上,做一个正式汇报。”

当天下午,三点整。

三号会议室在总部三楼,配备了当时最先进的投影幕布和扩音设备,是事业部做重大技术决策时专用的场所。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了十来个人。

除了维格纳本人,还有伺服驱动部门的技术主管、硬件开发部的资深工程师、产品规划部的两位项目经理,以及施密特、鲍曼和穆勒三人。

每个人的面前都摊着一份影印版的研究方案。

维格纳坐在主位上,翻着那份方案,表情并不轻松。

施密特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

他把一张透明胶片放在投影仪上,幕布上立刻映出那幅系统框图的放大版。

幕布上立刻映出一页清晰的系统框图,正是陆怀民那份二十几页方案的核心架构图,从铂电阻温度传感器阵列到LMS自适应补偿器,再到光栅尺零位信号的修正输出端,整条链路一目了然。

“维格纳总裁,各位同事,”施密特清了清嗓子,开始介绍道:

“昨天,我和鲍曼、穆勒在亚琛工大WZL研究所见到了奥斯特教授,也见到了这个项目的负责人,他是一位刚从中国来的博士生,路远州先生。”

会议室里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几位与会者交换着目光,有人微微皱眉,有人面露诧异。

一个刚从中国来的博士生?西门子下一代旗舰机型的关键技术攻关,怎么会交到这样一个人手里?

施密特没有理会,继续说道:

“如各位手中资料所示,路先生提出的方案,跳出了过去十五年业界惯用的时域补偿框架。他建议把整个信号处理过程搬到频域中去,采用滑动DFT算法锁定基波和主要谐波的幅值相位,再配合LMS自适应滤波,在每一个回零周期自动更新补偿系数。这套方案最大的优势是不依赖离线标定的物理模型,能够随元件老化和环境变化自动调整。”

他顿了顿,补充道:

“昨天我们和他进行了长达两个小时的深入讨论。路先生对信号链路的理解是我们见过的最出色的。这一点,鲍曼可以印证。”

鲍曼站起身,翻开自己的笔记本,补充道:

“确实如施密特博士所言。我们昨天对一个来自中国的博士新生主持这样一个重要项目也很不安,所以我昨天特意准备了几个刁钻的技术细节来考他。”

“包括Diadur光栅在高温下的非线性膨胀补偿、三路差分放大器的热耦合建模,以及细分电路中量化噪声在温度变化时的分布特性。这些问题的难度,在座的硬件开发部的同事们应该很清楚。他全部当场解答,思路清晰,逻辑严密,没有任何模棱两可的地方。”

“尤其是关于差分放大器共模偏置电流的耦合分析。他的回答和我们内部用频谱仪实测的结果完全吻合,但他仅凭电路拓扑就推导出来了。”

施密特点点头,把话接了回来:

“虽然这个项目才刚刚开始,但从理论框架和初步数据来看,这是一条极具竞争力的技术路线。”

施密特简单介绍完毕,所有人都看向维格纳,等着他先开口。

维格纳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

“在座的各位应该清楚,去年,空中客车公司在最新一轮航空结构件加工设备招标中,将一部分高精度五轴机床订单给了德马吉。原因很简单,德马吉最新一代的DMU系列在高精度五轴机床领先我们半代。为此,我们集中精力研发了SINUMERIK 840C,为了追赶回来,840C设计激进,技术指标全面领先,但偏偏卡在了温漂这个问题上不能如期发布。”

他环顾在座众人,继续补充道:

“空客的订单丢了还不至于伤筋动骨。但下一轮大众和戴姆勒的招标就在眼前。SINUMERIK 840C能否及时发布,实现对DMG高端产品的反超,关系到德国汽车工业未来五年的产线订单。我们拖不起。”

说完,他抬起眼,看向施密特:

“施密特,奥斯特把一个刚入学的中国博士生推到项目负责人的位置上,你是真的觉得有把握吗?”

施密特从座位上站起来。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坚定地说道:

“总裁先生,各位同事。这件事情听上去确实匪夷所思,但我相信我和奥斯特教授的专业判断。我愿意为他做背书。WZL的奥斯特教授也亲口跟我说,这是他近十年见过最具突破性的思路。”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们昨天和路远州先生面对面聊了两个小时,他展现出的,是对光栅信号链路从物理层到算法层的完整掌控力。他的思维带着鲜明的工程落地意识。每一个步骤的可行性、每一个参数的量级、每一个潜在的风险点,他都提前考虑到了。这种能力,不是能装出来,只有在真正面对复杂问题时反复锤炼才能练出来的。”

“如果一定要我回答有多大把握,我会说:这是我职业生涯中最自信的一次技术判断。我愿意为此承担全部责任。”

维格纳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他敲了一下桌面,宣布道:

“好。既然施密特和穆勒都为这个方案做了背书,那么从现在起,该项目正式升级为西门子数控系统部门年度重点预研合作项目。”

他看向鲍曼:“鲍曼,从今天起你亲自对接这个项目。每两周往返亚琛一次,全程协助攻关。任何需要的设备、数据、技术支持,直接从你那里调拨,不必走常规审批流程。我要你在每个月的技术例会上亲自汇报进展。”

鲍曼站起身,郑重地应了一声:“明白,总裁先生。”

维格纳又转向施密特,交代了一些经费和项目管理上的细节。

散会之后,众人陆续起身,收拾着面前的文件和资料。维格纳却朝施密特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留下。

走廊里,两个人并肩走着。

维格纳压低声音说道:

“施密特,有件事我没有在会上提。德马吉的专利布局一直在追。如果这条路被证明有效,必须赶在他们嗅到味道之前,和海德汉签署排他性协议,完成知识产权封锁。这个年轻人提出的思路,确实很新颖,如果成功了,有可能是未来几年高精度光栅尺信号处理的主流方向。谁先锁住知识产权,谁就能在下一代高端机床的竞争中拿到发牌权。”

施密特闻言微微颔首。

德马吉是西门子在高端五轴领域最强劲的竞争对手,两家在空客、大众、戴姆勒的招标中拼得你死我活。

而海德汉是全球精密光栅尺和编码器领域无可争议的霸主,西门子和德马吉的高端机床,几乎全部搭载海德汉的光栅尺作为核心反馈元件。

换句话说,德马吉和西门子是整机厂,而海德汉则是上游供应链。

在精密光栅尺和编码器这个领域,德马吉和西门子之间的竞争,主要就是围绕着专利竞争。

第242章 大导师陆怀民

转眼到了十一月中旬,亚琛的天气一天比一天凉。

清晨的公园里,梧桐叶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陆怀民渐渐习惯了这座小城的节奏,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沿着公寓后面的小公园跑半小时步,回来冲个澡,然后步行去实验室。

这天是周六,陆怀民跑完步回来,正打算上楼,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

他回过头,看见乔远山骑着一辆黑色自行车,歪歪扭扭地冲过来,车筐里还搁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

“小路!正要去找你!”乔远山一只脚支住地面,脸上挂着压不住的笑意,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显然是从实验室一路蹬过来的:

“中午有空没?老王那边出了个大好事,说一定要请你吃饭,让我来逮人!”

陆怀民有些疑惑:“什么大好事?”

首节 上一节 304/396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