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上次那个内燃机增压项目!”乔远山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从车筐里抄起那袋东西,兴奋地说道:
“他把那个增压器的喘振问题给解决了!胡特教授当场拍板,让他独立负责一个新课题,是和大众公司合作的一个小项目。你是没看见,老王那个高兴劲儿,昨晚拉着我说了半宿,翻来覆去就一句,‘多亏小路当初提了一嘴’。”
陆怀民跟着他上楼,心里也替王志远高兴。
刚来的那天在公交站随口聊了几句,他只是凭直觉提了条思路,没想到真被老王顺着藤摸出了瓜。
能在异国他乡看到同胞站稳脚跟,总是一件让人痛快的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被汗浸湿的运动衫,笑道:
“我这一身汗,先上去换件衣服。你在楼下等我一下?还是上去坐会儿?”
“你赶紧的吧,我就在楼下等你!”乔远山摆摆手。
陆怀民转身上楼。
推开407的房门,埃姆雷正盘腿坐在客厅沙发上,拿一把小锉刀打磨他的涡轮叶片模型。
铝屑落了一茶几,旁边还摊着一大张图纸。
陆怀民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和一条深灰色长裤,就要出去。
埃姆雷看见陆怀民急急忙忙地进来又要走,好奇地问道:“怎么刚回来又要出去?”
“中国朋友请吃饭,乔在楼下等我。”陆怀民一边穿鞋一边说。
“Oh!Allahim!”埃姆雷吹了吹叶片上的铝屑,夸张地说道:
“中餐绝对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菜系!上次那个宫保鸡丁,我到现在还惦记着。要是你们吃不完,记得给我打包一点回来!”
“看情况。”陆怀民笑着应了一声,冲埃姆雷挥了挥手,带上门下了楼。
乔远山见陆怀民下来,朝他挥了挥手。
“还有人吗?就咱们三个?”陆怀民问。
“还有李婧。老王去找了,人家小姑娘刚来亚琛,人生地不熟的,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聚一聚,聊一聊,以后咱们几个在这边也好有个照应。”乔远山一边说着,一边跨上自行车,拍了拍后座:
“上来,我载你,咱们去‘熊猫’中餐馆,离这里还有一段路。”
“熊猫”是亚琛老城区一家香港人开的中餐馆,味道虽然入乡随俗地改良了不少,但终究是中国厨子掌勺,比学校食堂里那种水煮一切的白人饭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中国留学生逢年过节或者谁有了喜事,都爱去那里撮一顿。
陆怀民点点头,坐上了车的后座。
两人骑着车穿过老城区。
十月的亚琛,市政厅广场周围的栗子树已经开始落叶,铺的满地金黄,广场边,三三两两的德国人裹着薄呢大衣,手里捧着冒热气的咖啡杯,享受着秋日里难得的晴朗。
这场景,倒是别有一番欧洲小城的意境。
转过市政厅广场,车子拐进了一条窄窄的巷子。
“熊猫”中餐馆就藏在巷子深处,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玻璃窗上贴着用毛笔写的菜单,远远就能闻到从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
对吃了几个月德式食堂的中国留学生来说,这种气味本身就是一种慰藉。
乔远山把自行车靠在门口的法桐树下,陆怀民推开门。
“小路!这边!”王志远从靠窗的圆桌旁站起来,朝他们用力挥手。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件浅蓝色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红光满面,和公交站那晚的愁云惨雾判若两人。
李婧坐在王志远旁边,正低头翻看一本厚厚的英文期刊,听见声音抬起头来,朝陆怀民浅浅一笑。
她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在一屋子热闹里显得有些腼腆。
陆怀民和乔远山在对面坐下。
桌上已经摆了一壶茉莉花茶和几只白瓷茶杯,茶香混着从厨房飘来的炒菜香气,亲切得让人想叹气。
“王哥,今天这阵仗,你是中彩票了还是怎么的?”陆怀民想活跃气氛,打趣道。
王志远嘿嘿一笑,拿起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然后重重地往椅背上一靠,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释放的畅快:
“比中彩票还高兴。兄弟们在座的都不是外人,我就从头说说。”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一饮而尽,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开口道:
“我在实验室参与了一个项目,我负责的部分是内燃机增压器的低速喘振问题。博世那边提供增压器样机和图纸,我们负责台架试验和性能优化。从今年年初开始,我就一直在跟这个项目死磕。低速工况的喘振裕度一直上不去,最差的时候效率曲线掉得跟悬崖似的,博世那边咬死说是我们台架搭建的问题,我改了好几版方案,试验做了六轮,数据就是不好看。”
“那时候导师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说句不好听的,我那几个月每天早上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问自己——我是不是该打包回国了?在国内好歹是个技术骨干,到了这儿天天被人当小学生训。”
乔远山在旁边点头,对陆怀民解释道:
“你是没见过老王那段时间的样子。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都凹进去了。我都替他着急,一直在帮他想办法,可就是一筹莫展。”
王志远摆摆手,继续说道:
“后来就是你们刚来德国的那几天,我和远山晚上在公交站碰见小路。我就随口抱怨了几句,说怀疑是压气机叶轮的扩压器匹配有问题,但博世那边咬死图纸没问题。小路当时跟我说了一句,会不会是进气道流动畸变引起的?建议我去查查进气道和压气机的耦合效应。”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陆怀民,感慨道:
“就这一句话,把我从死胡同里拉了出来。我回去翻了整整两天图书馆,把MTU从七十年代到现在的内部技术报告全部过了一遍。还真让我找到了一份七十年代中期的试验记录,讲的就是离心压气机在低速工况下,进气道弯管产生的二次流畸变会跟压气机叶轮的激波面发生耦合,把喘振边界线往里推一大截。”
“这份报告,博世那边根本没存档。他们的工程师一直以为喘振是扩压器的问题,从来没人往进气道那个方向想过。”王志远说到这里,忍不住屈指敲了一下桌面:
“我找到机理之后,重新设计了进气道的导流叶片,在弯管段加了一组涡流发生器,把二次流打散。上周跑完第七轮台架试验,低速工况的喘振裕度从负值直接拉到了百分之十二、百分之十二!比博世原厂给的指标还高出一大截。”
他越说越激动,脸颊微微泛红:
“试验数据出来的那天下午,我导师厄里克教授正好在我身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摘下老花镜擦了又擦,然后转过身问我:‘Herr Wang,haben Sie den Motor gewechselt?’(王先生,你是不是换了台发动机?)”
乔远山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茶杯碰翻。
李婧也忍不住捂着嘴笑了。
“前天,”王志远深吸一口气,格外激动到:
“厄里克教授正式通知我,和大众合作的一个新型商用车柴油机增压器项目,我是项目负责人。经费、台架、测试设备全部走校企合作的框架,课题组里两个德国师弟归我调度。”
他说到这里,忽然又拿起桌上的茶壶,亲手给陆怀民斟满,然后端起自己的茶杯,郑重其事地举了起来:
“小路,咱俩认识时间不长,但我王志远这个人,有一说一。这次要不是你,我肯定还在之前博世的项目里打转,也绝对不会刚入学一年,就有这么好的机会独立主持校企合作项目,虽然只是大众那边的一个小项目,但对我来说也算是一个里程碑。这杯茶,我敬你。”
陆怀民连忙也端起茶杯,两只白瓷杯在半空中轻轻碰了一下。
他正要说什么,王志远一摆手拦住他:
“你别又说什么‘瞎猫碰上死耗子’。我在黎明发动机厂搞了十几年技术,是不是瞎猫我心里有数。这连博世那帮资深工程师和亚琛工大内燃机研究所资深教授都看不出的问题,你绝对是有真本事的。”
陆怀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其实这个项目还真有点瞎猫碰上死耗子的成分,当然,最主要的还是他思维领先于这时代,所以才能看出这个年代一些资深专家看不出来的一些东西。
乔远山在一旁拍了拍桌子,笑道:
“老王有韧性,小路有见识,缺一不可。今天这顿饭,既恭喜老王苦尽甘来,也庆祝咱们在亚琛好不容易聚齐了四个中国留学生。来,大家一起碰一个。”
四只茶杯碰在一起,发出一串脆响。
王志远放下杯子,招呼老板过来点菜。
这家店他和乔远山在去年春节期间来过几次,也算是很熟了。
他点鱼香肉丝、宫保鸡丁、麻婆豆腐、干煸四季豆,还要了一大盆酸辣汤。
老板娘是个六十来岁的香港老太太,笑眯眯地在点菜单上记着,末了又推荐了一道今天新到的清蒸鲈鱼,王志远大手一挥,全要了。
等菜的间隙,乔远山转向李婧,用长辈关心晚辈的语气问道:
“李婧,你那个高分子材料的课题最近怎么样?巴斯夫那边的实验室条件应该不错吧?我听说,实验室光是万能试验机就有三台,全是最新型号。”
李婧放下手里的期刊,认真地点了点头:
“条件确实是国内没法比的。我本科在复旦做毕业设计的时候,整个化学系只有一台老式的拉力机,还是六十年代苏联援华的,做一次拉伸试验得提前好几天预约。巴斯夫这边,像乔哥说的,光万能试验机就好几台,DSC、TGA、红外光谱仪,全都是最新的型号,随到随用。”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犹豫:“但是……说句实话,条件越好,我心里反而越没底。”
“为什么?”乔远山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她。
李婧想了想,像是在组织一个已经困扰她很久的问题:
“我每天做的,就是按照导师给的配方,加一点这个改性剂,改一点那个比例,然后测拉伸强度、测热变形温度、测冲击韧性,出数据,写报告。导师对我很照顾,课题组的德国同事也挺友好,可是我总觉得……”
“……我好像就是个高级实验员。所有的配方框架都是杜邦和巴斯夫已经成熟的体系,我做的只是在已有体系上修修补补。修修补补当然也能发论文,也能毕业,可是回国之后呢?国内连最基础的高分子合成设备都要进口,我在这里学到的这点东西,回去之后真的能派上用场吗?”
她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我知道我这么想可能有点矫情。大家都说能出来留学就已经是万里挑一的机会了,我应该知足。可是我每天做完实验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这个问题——我到底在学什么?我学的东西对得起国家给我出的这笔外汇吗?”
几人忽然都沉默了。
他们都是从国内一线走出来的,都经历过从“技术骨干”到“实验室学徒”的心理落差,李婧说的每一个字,他们都懂。
乔远山和王志远对视了一眼,正想着谁去开导一下李婧,这时陆怀民突然开口道:
“李婧,你应该读过《庄子》吧?”
李婧愣了一下,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
“庄子的《逍遥游》里开篇就讲了一件事。”陆怀民说道:
“北冥有一条大鱼,叫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后来它化成了鸟,叫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这只大鹏要往南冥飞,飞到九万里的高空,蝉和斑鸠看见了,就笑话它,‘我们奋力飞起来,碰到榆树和枋树就停下来了,有时候飞不上去,落在地上就是了。你何必要飞九万里那么高呢?’”
他顿了顿,看着李婧,认真地说道:
“蝉和斑鸠没有说错什么。它们的世界就是树梢那么高,所以不能理解大鹏为什么要飞九万里。这不是蝉和斑鸠的错,也不是大鹏的错。它们只是站在不同的高度上,看到的是不同的风景。”
“你现在在巴斯夫的实验室里,每天按照导师给的配方做实验,觉得自己像一台高级实验机。但我想问一个问题,那些配方,你真的看懂了吗?”
李婧微微一怔。
“杜邦和巴斯夫的每一个成熟配方,背后都藏着几十年的工程积累。什么温度下加什么改性剂,什么比例能得到什么性能,什么工艺参数对应什么微观结构等等这些东西,教科书上不会写,论文里也不会写全。因为它们不是‘学术成果’,而是‘工程经验’。学术成果可以公开发表,但工程经验是企业的命根子,锁在保险柜里,谁也不会轻易拿出来。”
陆怀民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的杯子里续了水,循循善诱道:
“你现在每天做的那些看似重复的实验,其实是在用最笨、但也是最有效的方式,把人家几十年积累的工程经验一点一点地吸收。你觉得自己是高级实验员,可实际上,你正站在全球高分子材料研发的最前沿,亲眼看着最先进的工艺流程是怎么跑通的。你是一个观察者,一个学习者,也是一个积累者。”
陆怀民越说越发笃定:
“高分子材料这个行当,国内现在确实落后。但正因为落后,它才是一片待开垦的荒地。你在这里学到的每一个细节,比如说配方里的每一个比例,工艺里的每一个参数,设备选型的每一个讲究等等,将来带回国去,都可能变成国内第一条自主工艺产线的基石。一万篇论文也抵不上一套能落地的工艺流程。”
“所以你问学到的东西回去能不能用得上?依我看,不是能不能用上的问题,而是将来整个行业都在等着你回去。”
李婧怔怔地看着他,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忘了放下。
第243章 陆怀民的主意
“说的好!”乔远山听完,忍不住喝彩道:
“李婧,我再跟你讲一件事。你知道新中国成立初期,国家为什么要在那么穷的情况下咬牙送人出去留学吗?”
李婧下意识地摇摇头,随后又点点头。
“因为差距太大了。”乔远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