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合同约定,三百三十万马克的百分之四十,整整一百三十二万马克,将直接汇入路远州的个人账户。
因为联邦德国的专利转让税费是由购买方承担的,所以这一百三十二万马克陆怀民是无需纳税的。
“这项专利,创造了WZL研究所近半个世纪以来的一项新纪录。”事情已经敲定,会议室内进入了闲聊模式。舒马赫教授感慨道:
“它是我所建所以来,由在读博士生完成的、单项转让费最高的发明专利。”
他顿了顿:
“WZL一直认为,科学家的职责是用自己的智慧让世界变得更好。但同时,科学家的知识应当被尊重。在这一点上,我认为我们德国走在了世界的前列。”
舒马赫教授说着,看向陆怀民,开玩笑道:
“Herr Lu,恭喜你,你将凭借自己的智慧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百万富翁’。”
陆怀民连忙站起身来,朝舒马赫教授、奥斯特教授和穆勒博士微微鞠了一躬。
“谢谢舒马赫教授,谢谢穆勒博士,也谢谢奥斯特教授。感谢WZL提供的平台和实验资源以及西门子提供的设备和数据,否则,我也不可能做出这个成果。”
奥斯特教授摆摆手:
“不要谦虚,这个成果百分之九十九是你的功劳。而我拿的那百分之二十,说实话,我突然有点惭愧,因为除了在组会上把项目交给你、在合同上签了个字之外,我几乎没有做过什么实质性的贡献。”
他顿了顿,环顾了一下众人,忽然说道:
“所以,我有一个提议。我打算把我个人获得的那百分之二十转让费,也就是六十六万马克,拿出来捐给WZL研究所,成立一个独立的基金。这个基金,旨在支持来自中国的留学生攻读WZL的博士学位,帮助他们支付生活费、购买实验材料、参加国际学术会议。”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陆怀民闻言,更是吃惊地看向奥斯特教授:“教授,这……”
毕竟是六十六万马克,这位教授居然拍拍脑袋就捐了出来。
“Herr Lu,不用这么看着我。”奥斯特教授闻言笑了笑,摆了摆手:
“我这么做,并不完全出于慷慨。说实话,在你之前,我对接收中国留学生是有顾虑的。在过去三十年,你们国家的学术界与西方几乎没有交流,你们也几乎没有数控产业。我无法判断,一个从那个环境里走出来的年轻人,能不能适应德国的科研节奏,能不能在WZL这样高强度的实验室里生存下来。”
“但是你改变了我的看法。你是我招收的第一个中国留学生,而你交出的答卷,远远超出了我最乐观的预期。”
“我想,中国有十亿人口。十亿人里,哪怕只有五百分之一的人有机会接受高等教育,那也是两百万之众。而这两百万人里,能通过层层选拔被公派到德国来的,绝对是万里挑一、十万里挑一的顶尖人才。你证明了这一点。所以我很期待,在未来招收更多优秀的中国留学生。”
“Herr Lu,”舒马赫教授补充道:
“奥斯特教授这番话,也是我想说的。WZL建所半个多世纪以来,接收过来自欧洲、美国、日本的留学生,但来自中国大陆的博士生,你是第一个。你的表现说服了我们,我相信,未来将会有更多中国留学生走进这栋大楼,在这间欧洲顶尖的机床研究所里留下他们的名字。”
奥斯特教授点点头,又转向陆怀民:
“Herr Lu,这个基金的名字,我打算叫‘WZL-路远州奖学金’。你觉得怎么样?”
陆怀民愣了一下,连忙摆手:“奥斯特教授,这……不合适吧?这笔钱是您捐的……”
“合适。”奥斯特教授说:
“就是因为有你,才让我觉得这件事非常值得做。我也希望将来从中国、或者从第三世界其他国家来的留学生们,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能知道一件事——在WZL,知识没有国界,才华不会被埋没。”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轻松起来:
“而且这笔钱对我来说也算是一笔意外之财,我也不缺这笔钱,能为 WZL多吸引一些来自中国的天才,也是我愿意看到的。”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陆怀民还能说什么?
他站起身,朝奥斯特教授和舒马赫教授深深鞠了一躬。
“那我就代所有中国留学生谢谢教授,谢谢WZL了。”
奥斯特教授摆摆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了。等元旦假期过去,我去使馆找教育处的工作人员沟通一下,争取尽快把这件事情落实。”
舒马赫教授也站起身来,朝冯·布劳恩和施密特博士伸出手:
“冯·布劳恩博士,施密特博士,感谢贵方今天的诚意。希望我们未来有更多这样的合作。”
冯·布劳恩握着他的手,感慨道:
“舒马赫所长,你们研究所的学术氛围令人羡慕。难怪能稳坐世界第一机床研究所的位置。”
舒马赫教授闻言,笑着摆了摆手,道:
“冯·布劳恩博士,您过誉了。设备可以买,大楼可以建,但这些东西都不是WZL真正的根基。WZL之所以能走到今天,我想,不仅仅是因为我们有多少台顶尖的加工中心,或者是我们积累了多少项专利,最重要的是,近半个世纪以来,总有一批又一批最顶尖的人才,愿意走进这栋大楼,把他们的青春和才华留在这里。”
舒马赫顿了顿,继续补充道:
“技术是冰冷的,但创造技术的人才是热血的。留住他们、尊重他们、让他们在这里自由地探索,我认为这才是WZL唯一的核心竞争力。所以奥斯特教授捐出那六十六万,我一点都不意外。因为在这个研究所里,我们都相信同一件事:吸引一个天才,比拿下一百台机床更有价值。”
谈判在融洽的气氛中结束,冯·布劳恩和施密特博士等人婉拒了舒马赫教授共进午餐的邀请,带着签署完毕的合同草案匆匆赶回酒店,准备向慕尼黑总部汇报。
送走了西门子的人,舒马赫所长和穆勒博士也先后告辞,毕竟还是圣诞假期期间,他们还要回去陪家人。
奥斯特教授整理好桌上的资料,看了一眼窗外。
雪已经停了。
“Herr Lu,”奥斯特教授转过身,问路怀民,“今天中午有什么安排吗?”
陆怀民摇了摇头。
圣诞节期间,学校食堂都关了门,他打算回公寓搞个蛋炒饭对付一下。
“那就跟我走吧。”奥斯特教授从包里掏出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
“今天是圣诞节,一个人回公寓未免也太孤单了。走,去我家吃顿饭。”
“这……太打扰您和家人了。”陆怀民有些犹豫。
“打扰什么。”奥斯特教授摆摆手:
“走吧,车子就在楼下。我们家离这里不远,开车二十分钟就到。今天是圣诞节的第三天,街上没什么人,应该不堵车。”
陆怀民不再推辞。他收拾好自己的书包,跟着教授下了楼。
教授的车是一辆墨绿色的奔驰280E,有些年头了,但保养得极好,暖风开得很足,让人一坐进去就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车子缓缓驶出WZL的停车场,拐上通往市郊的环城路。
奥斯特教授握着方向盘,沉默地开了一会儿。
“路,”奥斯特教授握着方向盘,忽然开口:
“其实今天捐出这六十六万马克,让我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
嗯?
陆怀民微微一怔,侧目看去。
“因为我年轻的时候,也有一个人,为我做了类似的事。”奥斯特教授缓缓说道:
“那是一九四八年,战争刚刚结束三年,我从一片废墟里考进亚琛工大。家里什么都没有,父亲在战争中没了,母亲一个人养活我和三个妹妹。我连买一本教材的钱都拿不出来。”
“是我的导师,库尔特·克莱因教授,资助我读完了博士。他替我交了学费,给我买了第一套像样的制图仪器,后来还从自己的薪水里挤出钱来,让我去瑞士参加人生中第一次国际学术会议。”
车子驶过一个缓弯,轮胎碾过残雪,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克莱因教授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到今天都记得。他说,赫尔曼,我们做学问的,说到底只做两件事,把别人点亮你的火种接过来,再把自己点燃的火种传下去,这样火种才会越来越大。前者是学生的本分,后者是导师的责任。”
他感慨地说道:
“所以,我看到你,就忽然想到了很多无法出国学习的中国学生,你们明明很优秀,却可能因为一张机票、一笔生活费就被挡在机会的门外。这让我觉得,我必须做点什么。就像克莱因教授当年为我做的那样。”
陆怀民沉默了片刻,然后郑重地说道:
“教授,谢谢你。我不会让您失望的。将来有一天,我也会把这份善意,继续传递下去。”
第254章 划时代的产品
车子在铺着薄雪的小路上拐了几个弯,最后驶入一片安静的住宅区。
这里的房子大多是独栋别墅,红瓦白墙,庭院里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和光秃秃的苹果树。
奥斯特教授在一栋二层的灰白色小楼前停下,熄了火,转头对陆怀民说:
“到了。希望你不要介意,家里可能有些乱,我妻子总说我的书房像遭了贼。”
陆怀民笑了笑,拎起随身带的书包,跟着教授下了车。
教授推开前院的木栅门,沿着石板小径走到门前,只不过还没等他掏钥匙,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门口站着一位头发银白、围着格子围裙的老妇人,正是教授的妻子,英格丽特·奥斯特。
根据西德1976年颁布的《第一婚姻家庭改革法》,联邦德国正式废除了旧法中强制女方改姓夫姓的条款,但仍然要求夫妻共同选定一个婚姻姓氏。
在惯例上,绝大多数家庭还是会选择丈夫的姓作为共同婚姓。
“赫尔曼,你终于回来了!”英格丽特先嗔怪地看了教授一眼,随即目光落在陆怀民身上,先是一愣。随后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这位应该就是路先生吧?快请进,外面冷。”
“打扰了,奥斯特夫人。”陆怀民微微欠身,用德语问候。
“不打扰,不打扰。赫尔曼昨晚跟我说了你的事,平安夜还在实验室,真是辛苦。”英格丽特一边招呼他进门,一边接过教授脱下的大衣:
“快进来暖和暖和,午餐马上就好。对了,我的儿子马丁也在客厅里。你们年轻人可以多聊聊。”
教授家的客厅不大,却布置得很温馨。
壁炉里烧着木柴,噼啪作响。沙发上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正低头翻着一本杂志,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
他长得和奥斯特教授有几分相像,同样有着高鼻梁和灰蓝色眼睛,但线条更硬朗,下巴刮得铁青,穿一件深棕色的套头毛衣,整个人透着一股干练的商务气质。
“Herr Lu,这是我儿子,马丁·奥斯特。”奥斯特教授介绍道:
“马丁,这是路远州先生,我们实验室新来的博士生,今天刚完成一个了不起的项目。”
马丁放下杂志站起来,伸出手,笑容爽朗:
“路先生,久仰!父亲昨天回家把你夸了一通,说你是他近十年见过最有天赋的学生。这么多年来,能让我父亲这么夸的可不多。”
陆怀民和他握了握手,谦虚道:“马丁先生过奖了,是教授指导有方。”
“都别站着了,坐吧。”奥斯特教授招呼陆怀民在壁炉旁的扶手椅上坐下,自己则坐到马丁对面的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烟斗,却不点火,只是握在手里摩挲。
马丁从咖啡壶里给陆怀民倒了一杯热咖啡,随口问道:
“路先生是中国人,来德国还习惯吗?亚琛的冬天,应该比中国北方要暖和一些吧?”
“确实要暖和一些,亚琛的天气总体来说很舒适。”陆怀民接过咖啡,道了声谢:
“德国的实验条件很好,教授和同事也很照顾我,生活上没什么问题。”
“那就好。”马丁点点头,也在沙发上坐下:
“我做外贸,经常跟东欧和美国人打交道,知道一个人在异国他乡的不容易。尤其是你们搞技术的,还得克服语言和专业上的障碍,更是难上加难。”
奥斯特教授插话道:
“马丁,路先生可是三个月就解决了西门子头疼大半年的难题,语言对他来说更不是障碍。他德语刚来的时候还有点不习惯,现在已经基本接近母语水平,我认为,甚至说得比你还标准。”
马丁笑了起来,举起双手做投降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