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我承认我德语说得没他好。谁让我从中学就跟你犟着学英语和法语,到现在德语还带着黑森口音呢。”
父子俩的斗嘴让气氛轻松了不少。英格丽特从厨房探出头:
“马丁,别光聊天,帮我把餐厅的桌子摆好。赫尔曼,你也来帮忙。”
教授和马丁都站起身进了餐厅,陆怀民也想去帮忙,却被马丁按回椅子上:
“你是客人,坐着等就好。在我们家,平安夜到元旦这十来天,做饭是女主人的事,摆桌子是男主人的事,客人只管负责夸好吃。”
陆怀民只好坐下,打量着客厅的摆设。
没一会儿,马丁从餐厅走出来,拍了拍手:
“桌子摆好了。路先生,趁还没开饭,我带你看个有意思的东西。”
他朝陆怀民眨眨眼,径直往走廊深处走去。
陆怀民有些好奇,起身跟了过去。
走廊尽头是一间不大的书房,但被改造成了一个小型的工作室。
“路先生,我给你看个东西。”马丁推开门,走向窗前的写字台。
写字台上,是一台米灰色的机器,陆怀民一眼就被这台机器吸引了。
因为这是一台电脑,而且是他重生后见过的体积最小的计算机。
它的体积大致相当于今天的微波炉,已经非常接近现代的台式电脑大小了。
马丁伸手按下机箱右侧的电源开关。
一声轻微的电流嗡鸣过后,屏幕亮了起来,深色的背景上跳出一行莹绿色的字符:IBM Personal Computer,然后是版本号和内存自检的读数。
“IBM 5150个人电脑。”马丁拉开写字台前的转椅坐下,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屏幕上的光标应声跳动。他转过身,见陆怀民站在门框处,便笑了笑:
“今年八月才在美国上市,十月份我托人从纽约带回来的,整个联邦德国怕都是没有几台。”
陆怀民走近了些,他的心里微微一动。
1981年是计算机产业发展史上的一个重要分水岭,因为IBM在这一年发布了IBM 5150个人电脑。所谓“个人电脑”,是指供单个人独立使用、摆放在桌面上、不需要专门机房和专职操作员的计算机。
在此之前,“计算机”根本不是给普通人用的。
那时的大型机、小型机,体积相当于一个柜子,得放在专门的机房里,占一整间屋子,还要配空调,很多人通过终端分时共享一台机器。
1981年以前虽然已经有了广义上的个人计算机,但IBM把“PC”这个词做成了专有名词。
“PC”和“广义个人计算机”之间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兼容性。
广义上的个人计算机只是体积较小,可以面向个人使用,但各个公司推出的计算机硬件互不兼容,软件也互不通用。
而1981 IBM PC 5150登场,IBM公开了大部分硬件规范,允许其他厂商生产兼容配件乃至兼容整机,从而催生了海量的“IBM兼容机”。
后世的x86 PC生态由此诞生。
在这个生态下,即便是不同厂商生产的PC,硬件也能相互兼容,软件更是通用的。
此后 PC产业蓬勃发展,因此1981年在后来被称为现代 PC产业的元年。
“路先生,你是搞技术的,肯定见过不少计算机。”马丁从桌上拿起一本用户手册,却没有翻开,只是用指尖轻轻敲着封面:
“但你见过的那一些,跟这台肯定完全是两回事。”
他把手册放在一旁,身体往椅背上一靠:
“这么说吧。在这台机器出现之前,小型计算机是给实验室和机构用的,要编程序、要记命令行,没有半点计算机基础的人坐在它面前,就像文盲翻外文书。而微型计算机呢?那是发烧友的玩具。买回来是一堆散件,得自己拿烙铁焊电路板,自己写底层驱动,连个像样的外壳都没有。弄好了能闪几个灯,弄不好就是一坨废铁。”
马丁说着,用手掌拍了拍IBM的机箱,发出沉闷的声响:
“但这台不一样。你去商店买回来,拆开包装,插上电源,它就能用。不需要你知道什么是汇编语言,不需要你会焊电路。这才叫‘个人’电脑,任何一个普通人,无论你是会计、秘书、教师、甚至是中学生都能用的电脑。”
他顿了顿,感慨道:
“我觉得这将是一个划时代的产品。以前计算机是少数人的特权,你得是工程师或者科学家,才有资格摸它。从这台机器开始,计算机变成了商品,跟打字机、计算器一样,摆进百货公司的柜台里。这背后是整个商业逻辑的翻转。”
马丁说着,又从桌上拿起一份打印好的英文文章,陆怀民扫了一眼标题:
《Why IBM's PC Changed Everything》(为什么IBM的PC改变了一切)。
这篇文章也是马丁从《华尔街日报》上剪下来的,马丁说这篇文章里有一句话让他印象极深,大意是:
IBM在个人电脑上做了一个反常规的决定,它没有像过去那样把所有零件都自己造、自己封锁起来,而是把硬件架构公开了,从英特尔买CPU,从微软买操作系统,把机器的内部构造印在使用手册里,允许任何第三方厂商生产兼容的配件和软件。
“你看这里。”马丁用手指点着文章里的一段话,念道:
“IBM创造的不是一台机器,而是一个生态。从今往后,任何人只要遵循IBM的硬件标准,就能开发软件、制造外设,而不需要向IBM支付任何授权费。”
他放下文章,看着陆怀民,说道: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以后软件不再依赖特定的机器,你写的程序可以跑在任何一台兼容机上,只要它遵循同一个标准。IBM把计算机从一个封闭的、各自为政的行当,变成了一个开放的、谁都可以参与的产业。我相信,用不了几年,计算机将真正地走进千家万户。”
陆怀民不由地在心里敬佩马丁的眼光与远见。
他当然知道马丁说的是对的。
在前世的那个年代,IBM PC的开放架构之后,整个产业围绕一个公开的标准重新洗牌,才有了后来的微软帝国、英特尔王朝,才有了计算机走进千家万户的时代洪流。
与此同时,陆怀民心中也突然萌生出了一些想法,而马丁似乎给这些想法提供了一个契机。
“它的确是一个划时代的产品。”陆怀民由衷地点了点头。
“这是我的工作室。”马丁继续介绍道:
“我在一家大型外贸公司工作,做工业设备的进出口代理。说白了,就是帮德国企业把设备卖到国外,也帮国外客户在德国和欧洲采购设备。”
陆怀民点点头,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房间。
旁边的铁皮柜上摞着几本厚厚的商品目录和海运提单的样张,墙上贴着一张欧洲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图钉标记着几个城市:法兰克福、鹿特丹、格但斯克、伊斯坦布尔,还有美国的克利夫兰。
陆怀民的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尤其是美国的图钉上:
“你们的业务范围很广,连美国也有?”
“主要做精密机械和机床配件的转口贸易。”马丁解释道:
“美国人数控机床的民用普及程度很差,很多民用高端机床以及关键零部件都要从我们德国进口。反过来,美国有些技术专利和专用设备,欧洲也需要引进。我就是中间人,牵线搭桥,赚点佣金。”
陆怀民心里微微一动。
马丁做的是工业设备和技术贸易,而且涉及美国,这更加有利于他落实自己的想法。
但这件事情还得细水长流,因此陆怀民不动声色,只是点头说:
“这个行业很有意思,技术贸易不仅仅是买卖,需要和销售部门打交道,还需要扎实的技术知识。”
马丁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知音:
“Herr Lu,你说得太对了!很多人以为外贸就是低买高卖赚差价,但工业设备贸易完全不一样。你不仅要懂商务,还得懂技术。否则你怎么跟客户解释一台内圆磨床的主轴精度为什么值十万马克?或者为什么美国的一种特殊涂层专利可以帮他们提升刀具寿命三倍?不懂技术,就只能当个传话筒,永远做不大。”
陆怀民对这方面也不是太了解,于是他趁机打探道:
“马丁先生,像欧洲的企业引进美国的专利,通常会怎么做?有什么特别的限制吗?”
马丁想了想,答道:
“这要看具体情况。如果专利本身很基础,没有针对性的地缘限制,直接签转让协议、付钱、然后委托代理人到专利局变更登记就行。但有些专利受到美国出口管制条例(EAR)的限制,尤其是涉及高端制造或潜在军用技术的,转让给外国公司就得经过美国商务部审批。”
“我们做外贸的,最怕就是这种‘技术出口管制’。有时候你好不容易谈妥了价格,结果美国政府一纸行政令,全泡汤。”
这很美国,但陆怀民故作惊讶:“还有这种事?”
“太多了。”马丁叹了口气,又举了几个例子:
去年一家西德公司想买美国的一种特种合金配方,被美国国防部以‘国家安全’为由否决了;
前几年一家意大利机床厂想引进美国的高精度磨削软件,拖了整整两年才获批,但那时市场已经被日本产品占领了。
他最后总结道:
“所以,现在很多欧洲企业宁愿自己研发,也不愿碰美国的高端技术,就是因为政策风险太大。”
第255章 百万富翁
马丁说着,叹了口气,道:
“是啊,美国人最喜欢用‘国家安全’当挡箭牌,本质上就是技术霸权。你弱的时候,他连一颗螺丝钉都要卡你脖子;等你强了,他又反过来指责你‘不公平竞争’。说到底,国际贸易从来就不是纯粹的商业逻辑,背后全是国家实力的博弈。”
陆怀民默默点头。
马丁这番话,放在几十年后依然是国际经济秩序的真实写照。
他想起前世被列入实体清单的那些中国企业和机构,历史的剧本,从来就没有变过。
“不过,封锁归封锁,人的创造力是锁不住的。”马丁话锋一转,拍了拍桌上那台IBM PC,笑道:
“你看这台机器,IBM把架构公开了,全世界有本事的人都能在上面写软件、做外设。微软、英特尔,还有硅谷那批小公司,哪个不是抓住了这波机会?技术这条路,只要你想走,总会有缝隙可以钻。就怕自己先认了命。”
陆怀民闻言微微一笑:
“马丁先生,你说得对。”他接话道:
“中国人有句老话,叫‘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看到差距不是坏事,抱怨封锁也没有意义,关键是得动手把网结起来。”
马丁眼睛一亮,拍了拍巴掌:
“就是这个道理!Herr Lu,你们中国的这句谚语,讲得真是太贴切了!”
陆怀民正要说些什么,这时,走廊那头传来英格丽特的声音:
“马丁!路先生!午餐准备好了,快过来吧,再不来烤鹅就要凉了!”
“Herr Lu,走吃饭去!”马丁笑着招呼了一声,两人起身走出工作室。
餐厅里,长餐桌上已经摆满了食物。
正中是一只烤得金黄酥脆的圣诞烤鹅,周围簇拥着紫甘蓝、土豆丸子、浇了肉汁的鸡蛋面疙瘩,还有一大盆冒着热气的蔬菜浓汤。
桌上点了蜡烛,烛光映在擦得锃亮的银餐具上,映得整间屋子都温馨极了。
英格丽特解下围裙,招呼陆怀民坐到自己旁边,笑道:
“Herr Lu,千万别客气。赫尔曼一年到头难得带学生回家吃饭,今天这顿圣诞午餐,你可要多吃点。”
陆怀民连忙道谢。
奥斯特教授从酒柜里取出一瓶摩泽尔产的白葡萄酒,拔出软木塞,先给陆怀民斟了一杯,又给妻子和儿子各倒了小半杯。
“来,尝尝。”教授举起杯:
“这瓶酒还是七六年秋天我去法国开会时买的,一直没舍得喝。不过今天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
马丁也端起酒杯,朝陆怀民举了举:
“爸,妈,Herr Lu,今天是圣诞假期,又赶上Herr Lu和父亲的大项目成功,咱们干一杯。祝爸爸的课题组越来越好,也祝路先生在德国一切顺利!”
四只酒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陆怀民抿了一口酒,这酒入口清冽,带着点淡淡的果香,确实是难得的好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