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周的培训的测试,都是些很基础的内容,和加工中心一样,目的主要是为了防止学生不熟悉操作而损坏设备。
陆怀民自然很轻松地就通过了测试。
很快,他就收到了计算中心的批准通知。
次日早上七点四十分,他提前二十分钟等在了计算中心门口。
七点五十五分,管理员用钥匙打开大门。
陆怀民排在第三位,把批准通知书和学生证一并递了进去。
“路远州……Unix分时账号,终端编号T-14,每天可用机时四小时。”值班管理员一边登记,一边把一张印着账号名和临时密码的卡片推过来:
“这边的终端在二楼走廊尽头的二十四号终端。另外,你的账号已通过DFN接入国际学术网络,可以访问美方的ARPANET网关。”
“可以访问ARPANET?”
“理论上可以。不过我们的国际出口带宽有限,访问美国节点会慢一些。而且德国这边的网络和美国还不算正式互联互通,时延不小,需要耐心。”
陆怀民点了点头。有这玩意儿,简直是大大的好消息。
他拿着卡片上了二楼,找到了二十四号终端。
那是一台DEC VT100终端机,连着一台行式打印机。
他坐下来,按照卡片上的说明登录系统。显示屏亮起,接着跳出一行提示符:
login: luyz
Password:********
系统迟钝了两秒,然后进入了Unix第七版的命令行界面。
陆怀民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现在,他用的是一台连图形界面都没有的Unix系统,连Vi编辑器都还叫“vi”而非“vim”,系统里没有gcc,只有cc编译器,内存也极为有限。
但这里,就是通向网络的窗口。
他先检查了系统的基本情况,确认了编译工具和网络命令行工具是否可用,又查看了一下用户目录的权限设置。
随后,他打开vi,写下了第一份代码文档。
这一周时间,他在宿舍的那台 IBMPC上完成了不少前期工作,所以写起来如鱼得水。
当天上午,陆怀民开始编写DNS原型的第一部分。
他准备优先搭建一个最小化的“域名查询服务器”。
他打算把这个原型命名为“D-NaMe”,全称是“Distributed Naming Service”(分布式命名服务),区别于DNS的全称“Domain Name System”(域名系统)。
因为严格来说,他现在做的还不是一个完整的DNS,而是一个“查询器查询本地缓存表、消息格式采用标签压缩编码、支持分级解析和缓存”的验证原型。
从小到大,从易到难,慢慢来。
上午十一点,第一个简单的代码骨架写了出来。
第264章 西门子的秘密武器
陆怀民开始调试代码。
“路先生,中午好。”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怀民回过头,一个穿藏蓝色毛衣、个子不高的金发男生站在他后面,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的屏幕。
“你好。”陆怀民点点头。
“我叫米夏埃尔·克鲁格,计算机系的。我昨天听管理员说有个从WZL来的中国人申请了Unix账号,今天一早就来用终端。我还以为WZL的学生是来算有限元或者流体仿真的,没想到你在写网络程序?这好像不是你们的专业领域吧?”
“我对网络协议感兴趣。最近在看一些关于ARPANET的资料。”陆怀民说。
“哦?”米夏埃尔眼睛一亮,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来,压低声音道:
“那你算是我们系里的稀罕人了。咱们系里做网络研究的也就那么些人。你写的这是什么程序?我好像看到了UDP?”
“一个分布式的命名查询原型。简单说,就是让主机名能被在线查询,而不是靠人工下载HOSTS文件。”陆怀民也不怕透露一些简单的信息。
米夏埃尔闻言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不以为意的笑容:
“主机名查询?听起来并不复杂,也不是什么热门题目。不过现在用HOSTS.TXT确实挺烦的,我们实验室每台机器都得手工维护那个破表。”
“这是我最近读了一些相关文献后的想法。”陆怀民避重就轻地说。
两人又聊了几句。
米夏埃尔告诉他,亚琛工大计算机系有一个教授叫施耐德,主要研究计算机网络和分布式系统,最近正在筹备一个叫“网络服务架构”的研究课题。
陆怀民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说不定以后用的上。
临走前,米夏埃尔留了自己的联系地址和电话。
“如果你需要测试你写的程序,我可以帮你找台机器开个客户端进程。”米夏埃尔很热心:
“我正好在帮施耐德教授维护计算中心的一个小型网络实验床。虽然不大,只有十来台机器,但用来测试UDP通信勉强够用。”
“那太谢谢了。”陆怀民说道。
送走米夏埃尔,他又一头扎进代码中。
傍晚时分,他成功编译并运行了一个最简单的查询流程。
当屏幕上显示“query processed, 1 record returned”(查询已处理,返回1条记录)时,陆怀民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陆怀民开始了忙碌的日子。
平时去实验室,有空便到计算中心上机,晚上回到公寓,则在IBM PC上整理协议文档、搭建概念原型,或者继续写自己的那本教材。
历史上 DNS从设计到发布,用了大约 10个月左右。
陆怀民虽然省去了一些摸索的过程,但毕竟是单枪匹马、又是花课余时间搞的,想要完成这个研究,估计得要上几个月。
而与此同时,一九八二年二月初,慕尼黑,西门子数控系统总部。
巴伐利亚的冬天尚未过去,天气依然冷得厉害。
但数控事业部的三号会议室里,气氛却无比炙热。
这里将召开SINUMERIK 840C量产准备会,也是元旦过后西门子数控事业部最重量级的一次会议。
上午九点整,数控事业部总裁卡尔斯滕·维格纳大步走进会议室。
他今天难得打了一条暗红色领带。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条领带只在重大节庆或重大胜利的日子才会佩戴。
在座的人一看这条领带,心里便都有了数。
长条会议桌旁,围坐着二十多人。
硬件开发部、软件工程部、测试认证部、工艺工程部、采购部、市场部,甚至财务部和法务部都派了代表列席。
而主位两侧,坐着两位从纽伦堡专程赶来的生产系统负责人,以及西门子工业自动化集团分管副总裁汉斯·科尔巴赫。
这是840C项目启动以来,规格最高、范围最广的一次会议。
维格纳在主位站定,但没有坐下。
他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所有与会者。
“诸位,”他开口,似乎连声音都比平时更高亢了几分:
“就在十二个小时前,我们的工厂完成了SINUMERIK 840C最终调试测试的全部流程。我在这里正式宣布:SINUMERIK 840C技术冻结,进入发布倒计时。”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自发地响起了掌声。
按照西门子的产品开发流程,技术冻结意味着产品的全部硬件设计、固件版本、参数设定和认证测试正式锁死,此后不再做任何设计更改,全面转入量产准备。
这是每一代产品从实验室走向市场的最后一道闸门,也是无数工程师熬了无数个通宵才换来的时刻。
只有真正经历过产品开发的人,才明白“技术冻结”这四个字的分量。
为了这四个字,整个数控事业部付出了几百个日夜。
原本计划去年秋季发布,结果海德汉最新Diadur光栅尺带来的零点漂移问题,像一道阴影横亘在项目前方,硬生生把时间表往后推了好几个月。
维格纳等掌声平息,转向右侧的施密特博士:
“施密特,从WZL项目突破到今天的最终测试,整个过程你最清楚。你来给大家做一个完整的技术回顾。”
施密特闻言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前方的投影幕布前,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介绍道:
“各位,从一九八一年十二月二十四日,WZL的路远州博士完成全温区零位漂移补偿验证,到今天最终测试通过,时间跨度是五周半。这五个多星期里,我们把这项技术从实验室原型,推到了量产级固件的水平。”
“目前840C工程样机加载了完整的自适应温漂补偿模块,实测性能如下……”
“简而言之,这项技术让我们的840C在温度稳定性上追平并反超了市面上所有同类产品。”
他顿了顿,补充道:
“唯一的硬件改动,是在主板预留位置加装了一颗256K的EEPROM,用来存储自适应滤波器的收敛参数。这颗芯片的成本大约45马克,生产步骤的改动很小,不会对量产节奏造成影响。”
财务部一位负责人闻言,拿起笔在纸上飞快地算了算,随后抬头向维格纳报告:
“单台增加45马克,按首年预计出货量八百台计算,总成本增加不到四万马克。性价比极高。”
“好。”维格纳点点头,站起身,把会议的节奏往回收了收:
“下面进行第二项议题。请产品规划部介绍840C的发布计划与市场策略。”
产品规划部总监海因里希·伦茨应声站起。
他走到会议室前方,将一张透明胶片放上投影仪。
幕布上立刻映出一幅时间轴图,从二月初一直延伸到六月底,上面标满了密密麻麻的节点和里程碑。
“诸位,技术冻结之后,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把产品推向市场。经过与总裁办公室、生产系统部和市场部的反复磋商,我们制定了如下时间表。”
伦茨用指示棒点在时间轴的最左端:
“三月上旬,首批二十台量产型840C在纽伦堡工厂下线。这批机器将优先交付给三家核心试点客户:位于斯图加特的奔驰辛德芬根工厂、位于沃尔夫斯堡的大众总部十三号车间,以及慕尼黑MTU航空发动机公司的精加工中心。”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这三家客户,过去四年里有三家都在用德马吉的DMU系列。我们精心挑选了他们产线上精度要求最高、对温漂最敏感的工序。如果840C在这些工序上跑得比DMU好,口碑效应会以最快的速度在行业里传播开来。”
“四月中旬,”伦茨将指示棒移到时间轴的中段:
“借汉诺威工业博览会的机会,SINUMERIK 840C举行全球首发。”
“我们在汉诺威租下了历年来面积最大的展位,比德马吉的展位大三分之一。届时,我们将请MTU的工程师到现场做实时加工演示。演示的内容暂不对外公开,但可以透露一点,具体方案是在全温区工况下做连续五轴联动加工,让所有客户亲眼看到零位漂移被压到了什么水平。”
“我想,到那时,所有业内人士都会对这项专利的发明人路远州先生产生浓厚兴趣。如果条件允许,我们可以邀请路先生到场,借此制造更多话题,提高关注度。”
“五月,开始接受正式订单。六月,完成首批一百台以上的出货能力爬坡。到四季度,月产能要稳定在八十台以上。”
他讲完时间表,话锋一转,进入市场策略的环节:
“各位,德马吉过去两年之所以能压我们半头,主要靠DMU系列在精度稳定性上的优势。所以我们一直在精度上死磕,希望能把零位漂移误差打进二十纳米。现在,我们做到了。”
“我们的840C全温区零位漂移均方根值做到了12.7纳米,而德马吉最新的DMU系列,这个数字大约是八十五到一百纳米。这意味着我们领先了将近一个数量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