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转述道:
“‘这个学生,我要了。今年,本科生我只带他一个。’”
“钱主任,”陆怀民开口,有些感动,“我……我怕辜负沈教授的期望。”
“别这么想。”钱振华摆摆手:
“沈教授看人很准。他既然选中你,就说明他认为你值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
“沈教授常讲,搞工程的人,最忌纸上谈兵。既要能仰望星空,懂得理论之‘所以然’;更要能俯身大地,解决实际之‘怎么办’。尤其需要一种将抽象原理与具体问题嫁接起来的悟性。他说,你在农村做的那些事,规模虽小,却恰恰是这种悟性最朴素的萌芽。”
陆怀民低下头,摊开自己的双手。
掌心与指腹,粗糙的茧子尚未褪尽,硬硬的,是烈日下握紧锄柄的烙印,也连接着他来时的路。
“怀民同学,”钱振华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
“这是个极其难得的机会。沈教授是国内精密机械领域的顶尖学者之一,能跟着他学习,你接触到的知识前沿、思考问题的方式、受到的锤炼,都可能远超同龄人。当然,这意味着压力也会非比寻常。沈教授治学严谨、要求极高,是出了名的。”
“钱主任,”陆怀民抬起头,毫不犹豫:
“我愿意。谢谢沈教授垂青,也谢谢系里给我这个机会。我不怕担子重,只怕学无所成,辜负了这份期望。”
“好!”钱振华笑了,“那这样,下午三点,沈教授在实验室。你过去一趟,跟他见个面,聊聊。如果双方都觉得合适,这事就定下来。”
他从笔记本里撕下一张纸条,用钢笔写下地址,递给陆怀民:“实验室的地址。沈教授话不多,但……”
钱振华顿了顿,补上一句:
“但他待真心向学的学生,是掏心窝子的好。你去了,放松点,有什么说什么。沈教授也想多了解你。”
陆怀民接过纸条,上面用钢笔写着:“精密机械实验室,第三实验楼二层东头”。
“谢谢钱主任。”
“别谢我,”钱振华摆摆手,笑容里带着鼓励:
“要谢,就谢你自己过去那些日夜里的坚持。是你自己,走到了沈教授的眼前。”
“还有,”钱振华想了想,又嘱咐道,“这事先别往外说。导师名单要等专业全定了才公布。沈教授破例只带你一个,难免引人注目。咱们呐,只管沉下心,做好学问,时间自会证明一切。”
“我明白。”陆怀民郑重地点头,将那纸条小心地收进口袋。
第26章 你很有天分
下午两点五十,陆怀民提前十分钟来到了第三实验楼。
这是一栋看起来比宿舍楼和教学楼更“新”一些的三层建筑。
墙体也是红砖,但窗框漆成了深绿色,玻璃擦得干净。
循着指示牌找到二层东头,长长的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门上钉着小小的黄铜门牌:
“201光学实验室”、“203精密测量室”、“205机械设计室”……
走廊尽头的一扇双开门上,没有编号,只挂着一块简单的木牌,上面用黑色毛笔字写着:
“精密机械实验室(一)”。
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出金属器械轻微的碰撞声,还有低低的交谈声。
陆怀民在门口站定,整了整衣领,然后才抬手敲门。
“咚、咚。”
金属碰撞声停了下来。
“请进。”门内传来一个温和而清晰的声音。
推门进去,实验室比陆怀民想象的要大。
这是一间打通了两三个房间的大实验室,足有七八十平米。
靠墙摆满了各种仪器设备,最引人注目的是实验室中央那台墨绿色的精密车床。
车床旁,一张宽大的绘图板前,站着两个人。
一位是年约五十许的男子,身材清瘦,穿着件蓝色工作服。
此刻他正微微俯身,手指点着摊在绘图板上的一大幅图纸,低声对旁边一个年轻些的人说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那人直起身,转过身来。
是沈一鸣教授。
和钱振华副主任给的照片上相比,眼前的沈教授苍老了许多,头发几乎全白了,但梳理得整整齐齐。
“沈教授好,”陆怀民微微躬身,“我是陆怀民。”
沈一鸣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摘下沾了少许铅笔灰的白棉线手套,放在绘图板上,然后走到旁边一个简陋的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洗手。
水流哗哗地响,他洗得很仔细,用肥皂搓了手背、手心、指缝,又用清水冲干净,最后从墙上取下一条洗得发白的毛巾擦干。
做完这些,他才看向陆怀民。
“怀民同学,”沈一鸣开口,声音和刚才一样平和,“过来吧。”
他指了指绘图板旁的空位。
旁边一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戴着眼镜、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对陆怀民友善地笑了笑,主动挪开一点,让出空间。
“这是周伟,我的研究生。”沈一鸣简单介绍了一句。
“周师兄好。”陆怀民连忙点头致意。
周伟笑着点点头,没多话,只是把绘图板上几件零散的工具往边上拢了拢,方便陆怀民站得更近些。
沈一鸣走到绘图板前,目光落在图纸上,却像是随口问道:“从宿舍走过来,不算远吧?”
“不远,十来分钟。”陆怀民答着,眼睛也不由自主地被那张图纸吸引了。
那是一张复杂的结构图,线条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尺寸和公差。
即便以陆怀民前世的经验来看,这也是一张设计相当精密的图纸。
“看的出来是什么吗?”沈一鸣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陆怀民仔细看了看,辨认出几个关键部件:
“这是一台多轴联动数控机床的基础结构图。从标注看,X轴行程800毫米,Y轴500毫米,重复定位精度正负0.005毫米。”
沈一鸣抬起头,看了陆怀民一眼,眼神中掠过一丝讶异:“你接触过数控机床?”
“没有实际接触过。”陆怀民只能这么解释,“只是从前在县图书馆看过一本旧的《机械工程学报》,上头有篇介绍国外数控技术的文章,附了示意图。我对着图琢磨过几回,大概记了个轮廓。”
沈一鸣点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拿起一支铅笔,在图纸的一处标注旁轻轻画了个圈,又问:“这里的公差标注,你怎么看?”
陆怀民凑近细看。那是一处轴承座的安装孔位公差标注,要求孔距公差控制在正负0.01毫米内。
“这个公差要求很严格。”陆怀民思索着说:
“对于普通机床的安装来说,这个精度要求很高。我猜……这台设备对运行时的振动控制要求很高,所以才需要这样精确的安装定位。”
沈一鸣放下铅笔,转过身,上上下下打量着陆怀民。
“坐吧,”良久,他指了指旁边两张简陋的木凳,“咱们说说话。”
陆怀民和周伟都坐下来。
实验室里只有这三张凳子,都摆在绘图板旁边,显然这是沈教授平日里思考和讨论的地方。
沈一鸣走到工作台边,从一堆图纸里抽出一张,走回来递给陆怀民。
那是一张手绘的机械结构简图,画的是一个简单的杠杆传动机构。
图纸很旧了,边角卷起,但线条清晰,标注工整。
“再看看这个,”沈一鸣说,“能看出什么问题吗?”
陆怀民接过图纸,仔细看了起来。
他看了约莫一分钟,抬起头:
“沈教授,这个图……理论上没问题。但如果实际做出来,可能会在铰接处磨损很快。”
“为什么?”
“因为这里的受力分析只考虑了垂直方向,”陆怀民指着图纸上铰接点的位置:
“实际运动中,因为摇臂摆动会有横向分力,而铰接处的设计没有考虑这个分力。长期运行,销轴和孔之间会产生间隙,导致松动和噪音。”
他说完,有些不确定地看向沈一鸣。
沈一鸣沉默了片刻。
“这张图,”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些:
“是我二十年前,在莫斯科鲍曼高等技术学校读书时,一次课程作业画的。”
陆怀民愣住了。
“当时我的苏联导师,安德烈耶夫教授,看了这张图,说了和你几乎一样的话。”沈一鸣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第一次露出了些许笑意。
“他说:‘沈,你的理论计算很完美。但你忘了一件事,机器是活的,它会动,会磨损,会发热。好的工程师,要能看见图纸之外的东西。’”
实验室里再次安静下来。窗外有风吹过,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我回国后,在清华教了十七年书。”沈一鸣忽然说起看似不相干的事,“带过不少学生。聪明的有,刻苦的有,家世好的也有。但很少有人,能在十六岁的年纪,就懂得‘图纸之外’的道理。”
他转过头,看着陆怀民:“你知道为什么吗?”
陆怀民摇摇头。
“因为大多数人学机械,是从图纸和公式开始学的。”沈一鸣说,“他们先记住了F=ma,记住了齿轮传动比公式,记住了公差配合表。然后,他们用这些去‘设计’机器。”
他顿了顿,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但你不一样。你是从田埂上、从水车旁、从实实在在要解决的问题开始,倒过去找理论的。你看世界的顺序,是反过来的。”
陆怀民心里一震。他没想到,沈教授会从这个角度解读他的经历。
“而且你很有天分,”沈一鸣站起身,重新走到那台墨绿色的车床旁,手指轻轻拂过光滑的床身:
“搞工程的人,最怕的就是脱离实际。公式背得再熟,图纸画得再漂亮,做出来的东西不能用,就是一堆废铁。从这个角度看,你是天生的工程师。”
此话一出,一旁的周伟忍不住瞪圆了眼睛,看向陆怀民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
“机械是工业的基础。但你要知道,精密机械这条路,不好走。”沈一鸣的语气严肃了些:
“咱们国家底子薄,很多设备靠进口,很多技术被封锁。你想在这个领域有所作为,要做好吃苦的准备。”
“我不怕吃苦,沈教授。”陆怀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