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鸣摇摇头:
“我说的苦,不只是体力上的。是那种解不出一道题、设计不出一个部件、实验一次次失败的苦。是那种明明知道国外有更好的技术,我们却要自己从头摸索的苦。”
他抚摸着机床:
“这台车床,是五十年代从苏联引进的,当时算是先进设备。现在二十年过去了,它的精度已经跟不上要求。我们想改造它,加装数控系统,提高精度。图纸画了三个月,方案改了十几遍,现在还卡在伺服电机的选型上。”
沈一鸣转过身,看着陆怀民:
“做工程,就是这样。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一个困难压着一个困难。有时候忙活几个月,可能一无所获。你能承受这种挫败吗?”
陆怀民也站起身,认真地说:“沈教授,我知道,想要做成一点事,就不可能一帆风顺。我不怕失败。”
实验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周伟研究生在一旁默默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长长的光影。
良久,沈一鸣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容。那笑容很轻微,却让这位严肃的学者显得柔和了许多。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走回绘图板前,从抽屉里取出三本书,递给陆怀民:
“这两周,先把这三本书看完。有不懂的地方,记下来,你有空的话,都可以到这里找我。”
陆怀民双手接过。三本书都很厚,书脊已经磨损,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
最上面一本是《机械原理》,中间是《材料力学》,最下面是《精密机械设计基础》。
“这三本书是基础中的基础。”沈一鸣说,“不要急着看后面的内容,先把基础打牢。书上有我做的批注,你可以参考。”
“谢谢沈教授。”陆怀民郑重地说。
沈一鸣摆摆手,又问:“对了,你英语怎么样?”
“能看一点简单的。”陆怀民只能撒谎。
他前世的英语足够阅读专业文献,但这一世,他只是一个农村孩子。
而且高考也不考英语,要说他现在精通,这没办法解释。
“俄语呢?”
“不会。”
沈一鸣点了点头:
“现在不会没关系。但搞我们这一行,外语很重要。咱们现在的技术资料,一半是英文,一半是俄文。以后我会安排时间,教你俄语和专业英语。你也要抓紧时间,自己去图书馆找相关的书自学。”
他说着,又看向周伟:
“周伟,你带怀民熟悉一下实验室,介绍一下设备,讲讲咱们正在做的几个项目。我还有个会,得先走了。”
“好的,老师。”周伟应道。
沈一鸣脱下工作服,仔细挂到墙上的挂钩上,然后拿起一个半旧的黑色公文包,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说:
“怀民,记住一点。在咱们这个领域,一分一毫的误差,可能就是成功与失败的区别。做学问,要严谨;做工程,更要严谨。这一点,什么时候都不能忘。”
“我记住了,沈教授。”陆怀民认真点头。
沈一鸣这才推门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周伟长舒一口气,笑着对陆怀民说:“老师对你很满意。”
“你怎么知道?”陆怀民有些意外。
“老师平时很少说这么多话。”周伟解释,“更不会第一次见面就给学生指定书目。这三本书,是老师从苏联带回来的,他自己翻译加了批注,一般不轻易借人。”
“而且,”周伟突然笑了,“老师从来不苟言笑,更不会开口夸学生。今天老师不仅笑了,还夸你有天分,是天生的工程师。这话我从没听他对别人说过。”
陆怀民低头看着怀里的三本书,感觉沉甸甸的。
“来,我带你看看实验室,”周伟热情地说,“咱们这儿虽然设备不算新,但在国内已经是最顶尖的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周伟带着陆怀民参观了整个实验室。
他介绍了那台正在改造的老式车床,讲解了改造方案和技术难点;展示了几个正在研制的精密测量仪器;还打开一个保险柜,小心翼翼取出几件精密的机械零件样品。
“这些都是老师和师兄们这些年攒下的家底。”周伟说,“有些是仿制的,有些是咱们自己设计的。别看这些东西小,每一个都凝聚了很多心血。”
陆怀民仔细看着那些零件。有的表面光滑如镜,有的结构精巧复杂。
他能想象出,为了做出这些东西,沈教授和他的学生们付出了多少努力。
“周师兄,你跟着沈教授多久了?”陆怀民问。
“三年了。”周伟说,“我是老师从清华带过来的两个研究生之一。另一个是李雪梅师妹,她今天去图书馆查资料了。”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地说:
“师弟,老师选你做他唯一的本科生,这是很大的信任。老师平时要求很严,说话也直接,但他是真心为学生好。你跟着他,一定能学到真东西。”
“我会努力的。”陆怀民说。
参观完实验室,周伟又带陆怀民去看了系里的图书资料室。
那是一间不大的房间,靠墙立着几排书架,上面摆满了中外文的专业书籍和期刊。
“这里的书,大部分是沈教授从BJ带过来的。”周伟说,“有些外文书,国内很难找到。老师说了,只要是真心想学的学生,都可以来借阅。”
陆怀民走过书架,手指轻轻拂过书脊。
《机械设计手册》、《精密仪器制造工艺》、《自动控制原理》……这些书在前世他都很熟悉,但在这个年代,每一本都是珍贵的知识宝库。
“对了,”周伟忽然想起什么,“老师说让你两周看完那三本书,不是说着玩的。他两周后真的会考你。老师最讨厌敷衍了事的学生。”
“我明白,”陆怀民点头,“我会好好看。”
离开第三实验楼时,天已经快黑了。
初春的傍晚,风还是有点凉,但陆怀民心里却热乎乎的。
第27章 陆怀民的大学生活
精密机械与精密仪器系的招生结果,在开学后的第三天正式公布了。
红纸黑字,贴在食堂门口那面专门用于通知的水泥墙上。
今年报考新系的学生格外踊跃,最终有五十多人提交了申请。
系里经过两轮面试筛选,最终只录取了三十人。
这三十名学生中,应届高中毕业生占了一半,其余都是像雷大力这样的“老三届”知青、退伍军人或在职技术员,年龄最大的二十九岁,最小的就是陆怀民,虚岁十七岁。
三十名学生,对应系里十二位专职教师,匀下来,每位老师带两到三个。
“嘿!有我!雷大力!”雷大力望着公布的名单乐的合不拢嘴,转身朝陆怀民和周为民他们挥手,“我也进了!导师是赵老师!”
“定了就好,名单定了,心也就定了。”周为民说,他最终选择了留在近代力学系,“往后各学各的,可宿舍还在一块儿,夜里照样能唠嗑。”
雷大力一把揽住陆怀民和周为民:
“走!今儿中午我请客!庆祝我和怀民,都在这红榜上有名!食堂加个菜!”
所谓加菜,也不过是每人多打了一勺飘着油花的炖白菜,里面罕见地翻出两三片薄薄的肉。
但四个年轻人围坐在食堂油腻的长条桌旁,吃得格外香甜。
陆怀民的大学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
正式上课是在三月九号,星期四。
清晨五点半,天刚蒙蒙亮,陆怀民就轻手轻脚地起床了。
室友们还在熟睡。雷大力打着轻微的鼾声,周为民面朝墙壁,陈景的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头顶。
陆怀民端起搪瓷脸盆,去水房用冷水洗了把脸。
初春的自来水,寒意刺骨,瞬间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
回到宿舍,他拿出沈教授给的三本书中最薄的那本《精密机械设计基础》,点了一根蜡烛,开始默读。
书是沈教授从苏联带回来的俄文原版,但每一页的空白处,都有沈教授用蓝色钢笔写下的中文翻译和批注。
字迹清瘦工整,有时是术语解释,有时是公式推导,有时是寥寥几句心得:
“此处易错,需注意边界条件”、“这个设计思路可用于小型测量仪”、“国内尚无对应材料,可用45号钢替代试验”......
这些批注,比正文本身更珍贵。
它们不仅传递知识,更透露着一位学者数十年积淀的思考方式。
陆怀民前世有基础,所以读起来不算困难。
六点半,走廊里响起起床广播。室友们陆续醒来,宿舍里顿时热闹起来。
“怀民,又起这么早?”雷大力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陆怀民已经在看书了,“你也太用功了!”
“早上清醒,看得进去。”陆怀民合上书,开始整理今天上课要带的东西。
上午第一节课《画法几何与机械制图》课,在三号教学楼二楼制图室。
制图室很宽敞,靠墙立着几十张木质绘图板,每张板前配着一把高脚凳。
讲课的是一位姓吴的中年教师,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戴着袖套,说话干脆利落。
“同学们,把丁字尺、三角板、绘图笔都拿出来。”吴老师走上讲台,手里拿着一根教鞭:
“今天是第一堂制图课,咱们先从最基本的‘三视图’讲起。”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长方体:
“任何一个零件,都可以从三个方向去看它——主视、俯视、左视。把这三个方向的形状画在纸上,就是三视图。这是机械设计的语言基础。”
台下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学生们纷纷从书包里掏出新领的绘图工具。
陆怀民打开自己的工具盒。和同学们崭新发亮的工具不同,他用的还是陈卫东老师送的那套旧工具。
“现在,我给大家一个简单的零件,看看大家对三视图的理解。”吴老师转身在黑板上画出一个L形的铸铁底座,标注了几个基本尺寸:
“二十分钟时间,画出它的三视图。注意投影关系,线条要清晰,尺寸标注要规范。”
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铅笔在绘图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陆怀民拿起绘图笔,没有急着动笔。
他先仔细看了黑板上的零件图,在脑子里把那零件的立体模样想清楚了,然后才开始画图。
这对他来说太简单了。
前世几十年工程师生涯,画过的图纸成千上万。三视图是最基础的技能,闭着眼睛都能画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