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忙伸手接过电话。
“刘老师,是我,路远州。”电话那头传来了陆怀民的声音。
“小路,是你呀。”刘维邦放下钢笔,整个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笑道:
“我正想着给你打个电话呢。贺远山同志和陈满江同志在你那边怎么样?还习惯吧?他们这次来就是你的助手,有什么科研任务你尽管安排给他们。不要顾及他们年龄比你们大。”
“还行,两位同志都很好学,也挺有上进心。让他们在这边住几天,放松放松。我准备下周和他们一起去一趟卡尔斯鲁厄大学,找佐恩教授对接一下具体事宜。那时再开始具体布置任务。”
“那就好。”刘维邦点了点头。
“刘老师,今天打电话,是有一件要紧事向您汇报。”陆怀民说着,进入了正题。
“哦?什么事?您尽管说。”刘维邦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是这样的,有件事得向您和使馆报告一下。”陆怀民没有绕弯子,言简意赅地说道:
“昨天,学校转来了一封美国寄来的航空专递,是互联网配置控制委员会的邀请函。这是目前互联网学界级别最高的决策机构。”
“他们打算明年1月1日要在华盛顿开一次互联网全体大会,有一项议程就是正式表决我的那份论文能不能正式成为互联网的底层标准,所以邀请我到现场做主题报告。”
刘维邦心先是一提,随即大喜。
他这段时间也突击了解了不少互联网常识,所以很清楚陆怀民所说的这件事情的重要性。
“这是天大的好事啊,小路同志!这是你、也是我国青年学者取得的又一个突破性的科技成果!”
陆怀民闻言,却沉吟了一下,说道:
“能成为标准确实是好事,不过此次大会我考虑了一下,暂时不打算去。”
“不打算去?为什么?”刘维邦有些意外,随即追问道:
“你是不想去美国吗?没关系的,我们使馆可以出面为你沟通,甚至可以派人和你一起去,这一块不会有什么问题。”
“现在在德国这边事情很多,去一趟美国要耽误太多事情了。”陆怀民摇了摇头说道:
“最近中美之间有不少纠纷,还是少生些枝节为妙。而且科学无国界,互联网的宗旨也是无国界。我相信这件事情会有更好的解决方案。”
陆怀民说的话让刘维邦有些沉吟。
确实,眼下这个节骨眼上,中美之间正在闹湖广铁路债券案,在外交上搞得有些不愉快。
事情大致是这样的:
清代宣统年间,也就是1911年,清政府为了修筑粤汉、川汉铁路,曾经与英、法、德、美四国签订了借款合同,发行了湖广铁路债券,总额为600万英镑,期限40年。
以两湖厘金、盐税做抵押。
但债券自1938年起停付利息,1951年本金到期,还有相当一部分债务没有清偿。
1979年,美国的一些债券持有人将中国政府告上了阿拉巴马州的联邦法院,要求新中国清偿这笔债务,索赔4000多万美元。
这对于外汇额度极度紧张的中国政府来说,无疑是一笔天价巨款。
今年9月,美国法院驳回了新中国的国家豁免主张,并作出判决:
判令中国赔偿原告本息合计4131万美元,加上诉讼费,合计约4300万美元,还张罗着要执行。
并威胁称,如果中国政府不履行判决,将会扣押中国在美国境内的财产进行强制执行。
按国际法,主权国家享有国家豁免,而且该债务在国际法上属于恶债,新中国不予继承。
美国法院的这份判决显然是不合理的。
因此,双方为此事闹得很不愉快。
国内为此还专门发过通报,提醒赴美人员防范风险。
这个节骨眼上,使馆为此事出面沟通,确实会平添不少麻烦。
但是,这么重要的大会,如果陆怀民缺席,确实有些可惜。
因此,刘维邦试探地问道:
“小路,您真的不去吗?您刚才说的‘有更好的解决方案’,是指……”
陆怀民笑了笑说:
“会议地点可以磋商的。这次全体大会的会址只是初步拟定在华盛顿,我想可以申请在第三国举行。我这个原作者的提议,他们或许会考虑。当然,如果他们执意在美国举办,我想他们未必愿意背负这个骂名。”
刘维邦听了,也不由得心里直乐。
陆怀民的考虑确实周全。
毕竟这是全球互联网大会,如果原作者提议将会址迁移到第三国,ICCB却执意留在华盛顿,而陆怀民届时无法与会,这场旗日大会的名声就会臭不可闻,难免会背上科技霸权的嫌疑,与互联网精神完全相悖。
而且陆怀民知道,目前ICCB还没有在美国本土以外举办会议的先例,但按照历史脉络,
1984年9月,ICCB大会将第一次移师英国举行,距离现在这个时间点也并不算远。
所以,将会址改到第三国,对ICCB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方案。
“小路,你这个想法可真够有魄力的。”刘维邦斟酌着说。
“谈不上有魄力。”陆怀民在电话那头笑了笑:
“这次大会本来就是全世界的网络研究者都要去参加的,既然与会者来自全球各地,在哪里开,说白了就是一个习惯问题,并非什么原则性问题,完全是可以商议的。”
“话是这么说,可ICCB开会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在美国之外的地方开过。”
刘维邦最近对互联网相关的常识还是了解了不少。
陆怀民笑了笑说:
“破了这个例,才更符合互联网的精神。”
刘维邦电话这头沉吟了一下:
“这样,这个事情我也决定不了。我马上向秦参赞汇报一下,你的回信先别急着发,等我电话。”
“行,我等你们这边的意见。”
“行。”刘维邦又叮嘱了两句,挂断了电话。
他抓起外套,直奔三楼秦参赞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刘维邦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秦参赞,有急事,刚才和小路同志通过电话。”
“哦?”秦参赞摘下老花镜,示意他坐下,“慢慢说。”
刘维邦当即把陆怀民收到ICCB邀请、决定不去美国,以及想在回信中商议在第三国举办方案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秦参赞听完,眼中露出赞许的神色。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说道:
“小路同志这个决定,我看是慎重的。他年纪虽然不大,但办事却很妥帖,总是想着尽量不给咱们添麻烦。”
“而且,”秦参赞说到这里,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
“你想想,小路同志说的第三国,其实除了德国,也没有更合适的选择了。这种规模的行业会议在德国举办,我想这顺水人情,德国人不会不收。这是一举两得的好事。既方便了小路同志,也卖了德国人一个人情。”
刘维邦听了连连点头,问道:
“参赞,你的意思是,使馆支持他?”
“支持他不去美国,也支持第三国方案。”秦参赞说:
“你给他回电话,就说使馆意见和他一致:不去华盛顿是对的。回信措辞要有礼有节,讲难处,不诉苦,给足对方台阶。信写好了,寄出去之前,送我们过一眼。”
“是。”
刘维邦回到自己办公室,当即拨通亚琛的电话,把使馆的意见原原本本转告了陆怀民。
当天晚上,亚琛。
陆怀民回到房间,开始写回信。
因为来信者有两个人,所以他回了两封信:
一封信给克拉克,一封信给波斯特尔。措辞略有不同,但大体意思一样。
“尊敬的克拉克主席:感谢您与波斯特尔主席的盛情邀请。贵委员会愿意为我的入境提供协助,这份诚意,我铭记在心。”
“然而,由于学业安排紧凑,加之一些个人原因,我无法前往美国与会,深表遗憾。互联网是全世界的互联网,其最高会议若能在第三国举行,相信更能体现这一宗旨。如蒙考虑,我将十分荣幸赴会并作主题报告。”
给波斯特尔的那封,意思相同,不过陆怀民在末尾多了一句感谢——
感谢他顶着压力,这么快就把这份稿子编了号,而且还主动推动它成为标准。
第二天上午,他先拨通波恩的电话,把两封信的要点念给刘维邦听。
“行,这个分寸拿捏得好,可以寄。”刘维邦听完,没有挑出毛病。
随后,陆怀民将它们发往波士顿的麻省理工学院和加利福尼亚州南加州的信息科学研究所。
当天下午,两封挂号航空信从亚琛邮政总局寄出。
任谁也没想到,这样一个满载荣誉的大会邀请,居然会遭到拒绝。
因此,信寄出一周后,消息就很快传遍了整个互联网学界。
12月初,卡尔斯鲁厄连日阴雨。
这天上午,佐恩刚到办公室,正在整理德国科研网的申报材料,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这是个远洋电话,打电话来的居然是RFC编辑委员会波尔斯特。
“请问是联邦德国卡尔斯鲁厄大学计算中心?这里是美国南加州大学信息科学研究所。我是RFC编委会主席波尔斯特。”
“是的,我是卡尔斯鲁厄大学计算中心主任维纳·佐恩,请讲。”
佐恩一下子就听出对方的措辞非常不寻常,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路远州博士的回信到了。”波尔斯特不无遗憾地说道:
“他感谢了邀请,但他表示不能来华盛顿。”
“什么?”这一下子出乎了佐恩的预料,他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这件事情他也从没有过问过,没想到最后居然得到了这么一个答案。
因为在这样一场大会上做主题报告,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路远州居然拒绝了。
这恐怕是所有人都想不到的。
“信里说,因为学业安排和一些个人原因,他无法赴美。”波斯特尔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过,他在信末提了一句,如果大会能在第三国举办,他愿意出席,而且很乐意做主题报告。”
佐恩握着话筒,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ICCB的克拉克主席已经召集委员们开过两次电话会议了。”波斯特尔解释道:
“意见不统一:有委员主张照常在华盛顿开会,但更多委员觉得,表决的是路远州博士的设计,原作者不到场,这个会就没有意义。但我们的通知已经发出去了,如果要改地点,就要重新选址、重新发通知,会牵涉到很多事情,所以我们还在考量之中。”
很显然,ICCB也从没考虑过路远州拒绝出席的可能性,所以在还没有征得原作者同意的情况下,就把邀请函全部发了出去。
结果闹了这么一出,搞得他们有些被架住了。
波斯特顿了顿,继续说道:
“佐恩教授,路博士现在在联邦德国读博士,您和他应该比较熟。我想问问您,路远州博士目前到底是什么想法?我们希望就这件事情能再充分和他沟通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