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图快,反而刻意放慢了动作,一笔一画,每一个步骤,都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十分钟后,陆怀民已经完成了三视图的主框架。他放下绘图笔,开始用细线笔描深轮廓。
这时,坐在他旁边的雷大力正抓耳挠腮。
这个东北汉子拿惯了扳手和枪杆,对需要精细操作的制图明显不适应,线条画歪了,擦掉重画;辅助线漏了,补上又和其他线搞混。
“他娘的,这比修大炮还难......”雷大力小声嘀咕,额头上渗出了细汗。
陆怀民侧过头,看了一眼雷大力的图纸,轻声说:“大力哥,先画中心线定位,再往外扩展。”
“中心线?”雷大力茫然,“咋定位?”
陆怀民拿起自己的绘图板,挪到两人中间,用铅笔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示:
“你看,这个零件总长120毫米,总宽80毫米。先画两条互相垂直的中心线,然后从中心线往外量60毫米、40毫米......”
他讲得很耐心,一边讲一边画。雷大力凑过来看,眼睛渐渐亮了:
“哦!这么画就清楚多了!怀民,你咋懂这么多?”
“之前在村里修农具,自学过一点。”陆怀民含糊带过,重新开始描自己的图。
二十分钟到,吴老师走下讲台,开始巡视学生的作业。
他走得很慢,在每个绘图板前停留几秒,偶尔点点头,更多时候是皱眉摇头。
“这个,投影关系错了,俯视图和左视图对不上。”
“线条太粗,看不清细节。”
“尺寸标注不规范,箭头画得跟蝌蚪似的。”
批评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被点到的学生,脸涨得通红。
走到陆怀民的绘图板前时,吴老师停了下来。
他俯下身,仔细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直起身,扶了扶眼镜,看向陆怀民:“你以前学过机械制图?”
“在村里帮生产队画过农具的简易图纸。”
吴老师点点头,指着图纸上的几个细节:“中心线画得很规范,轮廓线、虚线、尺寸线的线型区分明确,箭头也画得标准。最难能可贵的是——”
他拿起教鞭,点在图纸的一个角落:“这个局部放大图,是你自己加上去的?”
陆怀民的图纸上,除了完整的三视图,还在右下角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图,放大了底座上一个安装孔的细节,标注了倒角和公差。
“是的,吴老师。”陆怀民说,“我看这个孔要装螺栓,应该需要有倒角,就随手画了一下。”
吴老师沉默了片刻,忽然提高声音:“同学们,都停一下笔,过来看看这份作业。”
学生们纷纷围拢过来。三十双眼睛,齐刷刷盯着陆怀民的绘图板。
“大家注意看,”吴老师用教鞭点着图纸:
“三视图的投影关系完全正确,这不算什么,多练习都能做到。但真正体现功底的,是这些细节——”
“中心线超出轮廓线2-3毫米,符合制图规范;尺寸标注的尺寸线、尺寸界线、数字的位置都很讲究;特别是这个局部放大图,”他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赞赏:
“这是实际工程中常用的表达方法,教材要到第三章才讲。这位同学能想到提前画出来,说明他不仅学会了‘怎么画’,更理解了‘为什么这么画’。”
制图室里鸦雀无声。
雷大力瞪大眼睛看着陆怀民,像第一次认识这个沉默的小兄弟。
其他同学的眼神里,也混杂着惊讶、佩服,还有一丝不服气。
吴老师转过身,看着陆怀民:“你叫什么名字?”
“陆怀民。”
“好,陆怀民同学,”吴老师说,“这份作业可以作为范图。下课后,你把图纸留在讲台上,供同学们参考学习。”
“是。”陆怀民应道。
下课铃响了。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离开制图室,议论声渐渐响起。
“那个陆怀民,才十七岁吧?怎么这么厉害?”
“农村来的?不像啊......”
陆怀民收拾好绘图工具,正准备离开,吴老师叫住了他。
“陆怀民,你等一下。”
等其他学生都走了,吴老师走到他面前,语气温和了许多:
“沈教授跟我聊天,说收了个好苗子。今天我算见识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给陆怀民:
“这是我编的《机械制图常见错误解析》,里面有五十个典型案例。你拿回去看看,对你可能有点帮助。”
陆怀民双手接过:“谢谢吴老师。”
“不用谢,”吴老师摆摆手,“咱们系的学生,就是我的学生。以后制图课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来找我。”
离开制图室时,陆怀民听到走廊尽头传来雷大力的大嗓门:
“看见没?那是我室友!我跟你们说,怀民这家伙深藏不露......”
陆怀民无奈地摇了摇头。
……
下午没课。吃过午饭,陆怀民直接去了图书馆。
科大的图书馆是一栋独立的四层楼,苏式建筑,墙体厚实,窗户高而窄。
一楼大厅里悬挂着主席像,下面是一排排木质目录柜。
借书要先查目录卡片,抄下索书号,再到相应的阅览室或书库找管理员取书。
陆怀民走到“外文图书”目录柜前。他要找俄语基础教材。
柜子里的卡片按照语种和学科分类排列。
俄语类目的卡片明显比英语的少,而且大多出版于五六十年代。
他仔细翻阅着,抄下几个可能的索书号:《俄语基础》、《科技俄语入门》、《俄汉词典》......
抄好索书号,他走向借阅台。值班的是个四十多岁、面容严肃的女管理员。
“同学,学生证。”女管理员头也不抬。
陆怀民递上那学生证。
女管理员接过去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他:
“新生?一次最多借五本,借期一个月。损坏或丢失要照价赔偿。”
“我知道。”
女管理员这才接过他抄的索书号纸条,眯着眼看了看:“俄语书?你才大一,看得懂吗?”
“想先学着。”陆怀民说。
女管理员没再多问,转身进了后面的书库。
过了约莫十分钟,她抱着三本书出来,放在柜台上。
《俄语基础》是1958年出版的,书页已经泛黄;《科技俄语入门》稍微新一点,1965年版;《俄汉词典》最厚,红色塑料封皮,边角已经磨损。
“就找到这三本,”女管理员说,“其他的被人借走了,或者馆里没有。要吗?”
“要,谢谢老师。”陆怀民接过书,又问,“老师,我还想借两本英语的……”
“英语的在那边,”女管理员指了指另一头,“现在学英语的人多,好些书都借出去了。你自己去架上瞅瞅,看有没有合适的。”
陆怀民道了谢,走到英文区。
果然,书架上空了不少。
他找到一本《许国璋英语》进阶,全英文编写,看上去很新,显然难度很大,借的人很少。
还有一本薄薄的《英语语法简明手册》,这本内容很基础,封面已经掉了,用牛皮纸重新包过。
办好借阅手续,他抱着书来到二楼的阅览室。
阅览室很大,摆着几十张长条桌,每张桌上都配着一盏绿色的台灯。
因为是下午,人不多。陆怀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翻开《俄语基础》。
俄文字母对他来说是完全陌生的。
西里尔字母弯弯曲曲,33个字母,有些像拉丁字母,有些像希腊字母,还有些完全没见过。
他一个个认读,在笔记本上抄写:Аа,Бб,Вв,Гг……
发音更难。有些音在汉语里压根找不着对应。
他对着音标,试着模仿书上的发音示意图,舌头的位置,气流的走向,却总是不得要领。
但他不着急。学语言没有捷径,就是重复,重复,再重复。
他给自己定下计划:每天早晨五点半起床,先读一小时俄语;晚上睡觉前,复习加强自己的英语。而白天的碎片时间,背单词,记语法。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陆怀民已经坐在了操场边的看台上。
校园还在沉睡,只有远处食堂的烟囱冒出淡淡的炊烟。
他翻开《俄语基础》,就着渐亮的天光,开始低声朗读。
“Здравствуйте.(您好)”
“МенязовутЛуХуайминь.(我叫陆怀民)”
“Ястудент.(我是学生)”
刚开始,陆怀民发音生硬,舌头打结。
但他一遍遍重复,直到这几个最简单的句子能够顺溜地说出来。
第28章 陆怀民革命性的技术思路
开学后的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钟,规律而充实,转眼间,就到了第二周的周三。
这天上午,陆怀民只有一节《高等数学》课。
下课后,他像往常一样,背着书包往第三实验楼走。
陆怀民基础很好,自学能力更是惊人,短短一周时间,他就已经把沈教授给的那三本教材全部通读了一遍,正开始啃细节。
到了第三实验楼二层,实验室的门照例虚掩着。
陆怀民推门进去,便看见沈一鸣教授正俯身在绘图板前,手里捏着一支红蓝铅笔,眉头紧锁。
周伟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带着些许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