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欧洲,英国、法国、德国自然都想把根服务器放在自己国内,但三国作为老牌强国相互掣肘,你放在英国,法德不满意。你放在法国,英德不满意。
放在第四国的瑞典,反倒让三家达成了平衡。
至于亚洲,只有日本和韩国两处节点,而日本目前的经济实力和工业实力远远强于韩国,韩国自然是无法与日本竞争的。
因此,代表们一时议论纷纷,竟没有人出来率先发言。
这时,BBN的一位工程师忽然站起身来,在场的代表们顿时都看了过去。
BBN作为一家美国公司,自然不会对根服务器的部署有什么意见。
因此这位工程师的发言的重点都在运维上:
“我基本赞成这个架构,过渡期内五台服务器加一台备用服务器,规模是合适的,选址也是符合当下网络节点的分布情况。”
“但必须明确一点,根服务器的运维不能是敷衍了事,它需要全天候值守、定期备份、链路保障。我建议每一台根服务器所在的站点都要签署正式的托管协议,明确责任方和故障响应时间。”
这位代表说完,会场内顿时响起了一片附和声。
毕竟这个建议总体上是恳切的,你拿到了根服务器的建设运维的权利,你必须也承担相应的义务。
波斯特尔闻言,点了点头,随后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抬头说道:
“博伊德先生提的托管协议我完全赞成。每一台根服务器所在的站点都需要签书面协议,明确责任方和故障响应实现。这一点我认为必须写进发的正式文本里。”
他说着,又将目光投向会场,强调道:
“至于大家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敞开来谈,今天必须拿出初步共识。大会结束之后,就要开始进行根服务器的部署工作。就算没有问题,也最好站起来表个态。”
会场内沉默了片刻,随后伦敦大学学院的科尔斯坦站起身来发言道:
“我代伦敦大学学院表个态,方案把欧洲的那台根服务器设在了斯德哥尔摩,我们没有意见。但欧洲的人口远远超过了美国,欧洲只有一台根服务器,这个比例是失衡的,我想,未来欧洲需要有更多的根服务器。”
科尔斯坦说完,法国国家信息与自动化研究所代表立刻起身道:
“主席先生,法国方面尊重工作组关于根服务器部署的总体安排,但我们同时也赞成科尔斯坦教授的意见。根服务器的布局应当是一个持续演进的过程,而不是一次终极性的决定。我们希望在未来的增设计划中,工作组能够充分考虑到欧洲内部节点的均衡发展。”
来自英国和法国的这两位代表的发言,言外之意都是希望后续能拿到一台原生服务器到自己的国内。
但他们目前在这个话题上显然是没有话语权的,只能是在委婉的角度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东京大学代表松本和日随后发言。他起起身朝会场微微鞠了一躬,随后说道:
“主席先生,我谨代表东京大学感谢工作组将亚洲根服务器设于东京的考虑。东京大学计算中心具备稳定的国际链路,也有足够的运维能力承担此项责任。我们愿意签署托管协议,并以最大的诚意履行相应的义务。如果这一安排获得确认,将是亚洲网络发展进程中的一个重要起点。”
松本和日这番话,颇有点得了便宜又卖乖的意思。
各位代表听了,有不少人撇了撇嘴。
接着,汉城大学表李在旭也站起身来表态,他虽然底气有些不足,但话却说得很明白:
大意就是,亚洲既然要建设根服务器,大韩民国同样具备条件。汉城的节点自1979年接入以来,从未出现过重大故障,希望大会在选址时一并考虑。
各国代表轮番发言,颇有些亮明态度的意思。
毕竟原生根服务器的理论上限只有13个,能争取到一台到自己的国内,它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谁也不想在这盘牌局里连一个座位都没有。
反正先把态度先摆出来,免得以后被旁人戳脊梁骨。
李在旭表完态坐了回去。
该说的话这一轮似乎说尽了。
美国牢牢掌握着话语权,欧洲代表绕着弯子,日本代表得了便宜还卖乖,韩国代表虽底气不足,却也不肯缺席。
波斯特尔朝李在旭点了点头,象征性地说道:
“感谢汉城大学的意见,工作组会记录在案。”他略微等了一会,见没人站起身发言,于是主动问道:
“还有哪位代表要发言?”
主要国家的参会代表都已经表完态了,因此冯世安和杨景山都看向了陆怀民。
陆怀民点了点头,随后站起身来。
他这一站起身,顿时把会场内的目光全部攫取了过去。
毕竟就算美国人再怎么掌控了话语权,陆怀民这个DNS域名系统的设计者的意见还是很重要的。
毕竟,眼下讨论的就是DNS根服务器部署的问题。
其实这几天,陆怀民在会上的发言并不多。
除了第一天的主旨报告,更多时候,他更多是一个旁听者。
因为中国目前还没有一台计算机接入网络,所以很多讨论,陆怀民都没有参与的必要。
因此,陆怀民突然起身要发言的动作,顿时让所有人都提起了兴趣。
博斯特尔也看向陆怀民,做了个请的手势:
“路博士,您请说。”
“谢谢波斯特尔主席,”陆怀民斟酌了一下,说道:
“也谢谢部署工作组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拿出了这么一份可靠的完整方案,这并不容易。这份方案的骨架我是赞同的。”
陆怀民说完客套话,随后话锋一转:
“但是,作为这套系统的设计者,我想指出方案中一个没有得到充分讨论的问题。”
“这份方案将部署6台根服务器,4台在美国,1台在欧洲,1台在日本。也就是说,三分之二的根服务器集中在一个国家。”
陆怀民顿了顿,继续说道:
“根服务器是整个域名体系的最高节点,全球的每一条查询最终都要从根出发。DNS之所以被设计成一个分布式系统,一是因为它不信任任何单点。”
“如果根在物理上高度集中,那么无论那个国家的链路多么稳定,技术力量多么雄厚,这套系统最核心的可靠性原则事实上就已经被动摇了。”
这话一说,会场内美国代表们交换了一下眼神。
显然,陆怀民的发言核心和英国和法国代表是类似的,但不同的是,陆怀民是这套系统的设计者,在这个问题上,陆怀民比英法代表是更有发言权的。
? 第318章 波恩决议
几天后,1983年1月8日,星期六,首都电报大楼。
眼看就要凌晨了,但首都电报大楼三楼的国际报房内,却依旧是灯火通明。
国际报房的报务大厅内,几张工作台排成行,电传机“哒哒哒”地响成一片,不时有纸带从机器口里缓缓吐了出来,落在工作台旁边的柳条筐内。
而值夜班的报务员们则负责将这些纸条上的电码译成中文,整理成电报原稿,装进信封袋,等待天亮后分拣投递。
首都电报大楼的行政主体是首都长途电信局,属于邮电部下属的通信事业单位。
它的核心业务,是承接国内国际公众电报的落地、接收、译电和分发投递。
因此,电报的投递、特别是国际电报的投递,虽然信号抵达是瞬间的事,可译电、校对、分拣等工作都要当地邮局人工一步步来。
遇到夜班人手不足或者国际线路干扰,有效时效通常会长达一天,并非像常人想象的那样,是随传随到的。
而此刻,国际报房内的值夜班的报务员一共有两人。
其中一个在译报,还有一个负责校对和来报登记。
两个值夜班的报务员,一个年长,一个年轻。
年长的那位报务员叫于守仁,58岁,在电报局已经工作了20多年,负责校对和来报登记。
1958年电报大楼落成启用,他就是第一批进驻到这里的报务员。
而于守仁在电报大楼还有一个外号,叫“于神仙”,倒不是说他真的有神通,只是因为有一桩巧处:
凡是大事的来报登记,总是能叫他赶上。
比如说1976年1月8号夜里,总理的讣告就是就是于守仁负责译报,发往全国各地的邮局的;
再早一些,1964年10月16日夜里11点,第一颗原子弹试爆成功的新闻公报,也是于守仁手里过的。
此外,他经手过的大大小小知名大事的电报还不知有多少。
所以,“于神仙”这个外号,说起来还并非是浪得虚名。
而于守仁自己也常常感叹,他这大半辈子,守着这报房,经历过这么多大事,也不算白活了。
转眼间已经过了0点。
今晚的国际来报不多,稀稀拉拉的,多半是海外侨胞的发回来的短讯,整个国际报房内的气氛还算轻松。
只不过只有一条欧洲方向的线路不太安稳,也不知是因为天电干扰,还是什么别的缘故,信号灯时明时暗,隔一会就往外蹦几个乱码。
“这破线路,抽了一晚上风。”负责译报的报务员董晓东将一份译完的电稿塞进纸袋,嘟囔道:
“明天得叫机务组派人过来检修一下。”
“国际载波线路嘛,就是这样,本来就容易受天气影响,时不时抽抽风,明天估计就好了。”
于守仁闻言,在一旁笑呵呵地安抚道。
董晓东刚想说什么,就在这时,那台接欧洲线路的电传机忽然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来报了。”
于守仁和董晓东几乎是同时站起身来,来到那台电传机前,两人先看了一眼电传机上的信号灯。
红灯亮、绿灯亮,说明线路正常接通。
很快就有纸带从机器口吐了出来。
于守仁拿起纸带抢先看了一眼报头。
报头虽然是一串英文和数字,但于守仁经验丰富,只扫了一眼,就将报头内容读了出来。
发报局是波恩,电传呼叫号8027,发报时间当地时间十七时一十五分。
“波恩?”董晓东也凑过来,“这是西德那边过来的电报?”
于守仁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盯着电传机。
而董晓东则是把标准电码本捧了过来,准备开始译报。
纸带一行接着一行往外吐,先是报头,然后是收报单位、发报单位,随后才是正文。
第一行译出来,是收报单位:
波恩使馆转电子工业部计算机工业管理局,同时抄送邮电部电信总局、以及科学院计算技术研究所。
发报人自然就是驻波恩使馆。
这份电报来头看起来大的吓人,但报务员已经见怪不怪。
因为事实上,国际报房收到驻外使馆发来的电报是一个很常见的事。
驻外使馆送往国内的电报一般有两条线路,一条是内部外交机要线路,用来传涉密的核心外事电报,还有一条公开电报走公用的线路。
但内部机要线路的带宽、容量有限,运行维护成本极高,所以存在严格的使用限制,并不是什么稿子都能往上塞。
所以,驻外使馆大部分发回国内的电报都会走电报局,国际报房经手的驻外机构的电报自然就很常见,按正常流程投递即可。
很快,纸带传输完成。
董晓东将电报译完,将它递给于守仁,准备做校对和来报登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