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五月一日
赵志国写完最后一笔,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几个年轻后生早已搬来长凳,他踩着凳子,将这张足有半张炕席大的红纸,端端正正贴在了晒谷场边生产队部的外墙上。
夕阳的余晖正照在红纸上,墨迹乌亮,衬着底色格外鲜艳夺目。
“贴喜报喽!”不知哪个孩子喊了一声。
人群“呼啦”又围了上去,不识字的踮脚看个热闹,识字的便大声念出来,每念一句,就引起一阵“啧啧”的赞叹。
“省一等奖……了不得,真了不得!”
“怀民这孩子,打小就灵光!记得不,他当时就帮队里修农具啥的!”
“可不是!那会儿谁想得到有今天……”
……
暮色渐渐浓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的霞光。
王庆福和赵志国还要赶回公社,两人推着自行车走到村口,陆建国夫妇和队长陆有财一路送出来。
“建国同志,桂兰同志,”王庆福在自行车旁站定,诚恳地说:
“怀民给县里争了光,县里和公社都非常重视。过两天,县里可能还会有领导来家里看望。你们有什么困难,随时向队里、向公社反映。”
“没困难,没困难……”陆建国连连摆手,“感谢组织……感谢领导关心。”
“怀民是国家的宝贝疙瘩,你们把他培养出来,功劳很大!”赵志国也笑着补充:
“等怀民放假回来,一定让他到公社来,给咱们公社的娃娃们讲讲,鼓鼓劲!”
送走公社领导,陆建国和周桂兰往回走时,感觉脚下像踩着棉花,深一脚浅一脚。
还没到家门口,就看见自家那三间土坯房前,已经聚了不少人。
左邻右舍的婶子大娘,手里端着碗,有的碗里是两个还温热的煮鸡蛋,有的是一把晒干的红枣,有的是几块珍藏的冰糖……都是农村里能拿出的最体面的“贺礼”。
“桂兰回来了!快进屋!”
“建国,今儿可得好好说道说道!”
……
这一晚,陆家的灯火直到深夜才熄。
送走最后一拨道贺的乡亲,收拾完满地的瓜子皮和糖纸,家里终于安静下来。
煤油灯下,周桂兰把那些鸡蛋、红枣仔细收进柜子。
陆建国蹲在门槛外,默默抽完一袋烟,火星在夜色里明灭。
晓梅却毫无睡意。
她重新点亮自己那盏小煤油灯,铺开信纸,拧开钢笔。
“哥:”
写下这个字,她停顿了很久。随后她吸了一口气,笔尖开始飞快地移动:
“今天傍晚,公社的王书记和赵专干骑着自行车到咱们村来了,直接到了晒谷场,敲钟把全村人都叫去了。哥,你知道为啥吗?他们来送喜报!你的喜报!”
“红纸黑字,好大一张,贴在队部门口了。上面写着你得了省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说你是关键贡献。王书记当着全村人的面念了县里的通知,说省里的大领导都批示了,要全省向你学习!”
“爸和妈当时都愣住了,妈哭了,爸的手一直在抖。村里所有人都围着他们道喜,说咱们陆家湾出了金凤凰,说祖坟冒青烟了。好多婶子大娘往咱家送东西,鸡蛋、红枣、糖……堂屋里挤满了人,比过年还热闹。”
“爸被叔伯们围着问东问西,他不太会说那些机器的事,就只是笑。妈一边抹眼泪一边招呼大家,我从来没见她那么高兴过。”
“哥,你现在成了全村、不,是全公社全县的榜样了。所有人都跟我说:‘晓梅,你哥了不起!’”
她笔尖顿了顿,写下最重要的话:
“哥,我好骄傲,骄傲得不得了。我也要像你一样,拼命学习。今年我一定能考上县高中,将来,我也要考大学,也要像你一样,做有用的人,给家里争光,给国家出力。”
最后,她的字迹变得有些潦草,仿佛急切地想传递那份思念:
“哥,家里一切都好,爸妈身体也好,你别惦记。就是……我们都想你了。妈说,自留地的韭菜长得可好了,等你放假回来,第一茬韭菜饺子给你留着。”
“哥,快点放假吧。”
第48章 丰厚奖励
清阳县广播站那座灰白色的二层小楼,近几日成了全县最忙碌的地方。
站长李前进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退伍军人出身,做事雷厉风行。
接到县宣传部“全力宣传陆怀民先进事迹”的指示后,他立即召集全站编辑、播音员和技术员开了个紧急会议。
“同志们,这是政治任务,更是光荣任务!”李前进站在简陋的会议室里,手里拿着那份县教育局下发的《通知》,神情严肃:
“陆怀民同志的事迹,不仅是教育战线的骄傲,更是咱们全县人民的光荣!广播站作为喉舌,必须把这项宣传工作做到位,做扎实,做出声势!”
会议室里,七八个工作人员围坐在一张长条桌旁,个个神色肃然。
老编辑王德顺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站长,咱们怎么安排?”
“连续三天,专题播报!”李前进斩钉截铁:
“从明天开始,早、中、晚三次新闻节目,都要有陆怀民同志事迹的相关内容。”
“内容要丰富,形式要多样,既要有新闻报道,也要有评论文章;既要有事迹介绍,也要有学习倡议。老王,你文笔好,今晚加个班,把通稿写出来,要感人,要有感染力!”
“播音这块,”他转向两位播音员:
“小陈,你普通话标准,感情饱满,主要新闻稿你来播。小刘,你负责配乐和录制,找些昂扬向上的革命歌曲作为背景音乐,但不能喧宾夺主。”
“技术组保证设备正常运转,这三天,绝不能出任何播出事故!”
“是!”众人齐声应道。
散会后,王德顺没有回家。
他泡了杯浓茶,点上台灯,在编辑室里铺开稿纸。
窗外夜色渐深,虫鸣声声。
他握着钢笔,沉思良久,才落下第一行字:
“在万物复苏、生机勃发的春天里,从我们清阳县的沃土中,绽放出一朵格外引人注目的报春花……”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王德顺写得极其投入,时而停笔凝思,时而奋笔疾书。
他查阅了县教育局提供的陆怀民档案材料,又结合自己多年采访的经验,在朴实叙事中注入真挚情感。
写到陆怀民在农村煤油灯下自学的场景时,这位老编辑的眼眶微微湿润了。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求学路,也是这般不易。
凌晨两点,五千多字的通稿终于完成。
王德顺揉着发酸的手腕,又仔细修改了几处措辞,这才长舒一口气。
第二天清晨六点三十分,清阳县广播站的高音喇叭准时响起开始曲《东方红》。
熟悉的旋律过后,播音员陈燕清亮而富有感情的声音传遍四方:
“清阳县人民广播站,现在开始播音。各位听众,早上好。今天是1978年5月2日,星期二。首先播送本台特别专题报道:《寒门出俊杰,科学报春晖——记我县优秀青年陆怀民的成长之路》……”
声音通过纵横交错的广播线,传遍县城的大街小巷,传向各个公社、生产队。
田间地头,正在出早工的社员们停下脚步,仰头听着挂在电线杆或大树上的铁皮喇叭;学校里,早自习的学生们安静下来;工厂车间,老师傅们一边擦拭机器,一边侧耳倾听。
陆家湾更是如此。几乎家家户户都敞着门,支着耳朵听。
这一天,陆怀民的名字,成了清阳县街头巷议的热词。
中午和晚上的新闻节目,广播站又播出了县教育局的正式通知全文,以及一篇题为《学习陆怀民同志,争做新长征突击手》的评论文章。
连续三天的密集播报,在清阳县掀起了前所未有的学习热潮。
各公社、各大队纷纷组织学习讨论;
各中小学把陆怀民事迹作为思想教育课的重要内容;
厂矿企业开展“学习陆怀民,岗位建新功”活动;
就连供销社、粮站等窗口单位,也挂出了“向陆怀民同志学习”的标语。
这股春风,也实实在在地吹进了陆家湾,吹进了陆家的小院。
第三天下午,公社通讯员骑自行车又来了,这次捎来口信:明天上午,县里领导要来家里看望。
得到消息后,周桂兰一夜没睡踏实。
她天不亮就起来,把三间土坯房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连墙角蛛网都仔细清了。
又把那张掉了漆的方桌擦了又擦,摆上几个粗瓷碗。
陆建国蹲在门口,一袋接一袋地抽烟。
他想不出该说什么,只是反复叮嘱晓梅:“领导来了要有礼貌,问啥答啥,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
上午九点,两辆吉普车开进了陆家湾。
头一辆车里下来的是县长徐鸣德、县教育局局长马文山、副局长刘振华,后面那辆是宣传部和县团委的同志。
王庆福书记和赵志国专干早就在晒谷场边等着了,连忙迎上去。
没有太多寒暄,一行人径直走向陆家。
小小的院子里顿时挤满了人。左邻右舍的乡亲们围在外面,孩子们扒着篱笆墙探头探脑。
徐县长握住陆建国粗糙的手,用力摇了摇:
“建国同志,感谢你们为国家培养了好人才!”
陆建国嘴唇哆嗦着,只会说:“应该的……应该的……”
领导们进屋坐下。土坯房低矮,光线昏暗,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徐县长打量了一圈,感慨道:
“条件很艰苦啊。在这样的环境下,能培养出这样优秀的孩子,不容易。”
刘振华招呼着随行的同志,将东西一一摆进屋里:
一台崭新的“红灯”牌收音机,用红绸布包着;两个印着大红喜字和“劳动光荣”字样的搪瓷脸盆;一床厚厚的棉被;还有一包用油纸裹着的红糖、两斤菜籽油。
“建国同志,桂兰同志,这是县里的一点心意。”刘振华郑重地说,“感谢你们培养出陆怀民这样的好青年。这些东西虽然不多,希望能改善一下家里的生活。”
周桂兰看着桌上那些东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收音机!她只在公社开大会时见过,从来没想过自己家能有。
“领导,这……这太贵重了……”她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