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得!”徐县长语气温和但坚定,“怀民同志为全县争了光,这是你们应得的荣誉。收下吧。”
陆建国看着那台收音机,黑亮的塑料外壳在昏暗的屋里泛着光。
他想起儿子离家前的那些个夜晚,坐在煤油灯下看书的样子,要是那时就有收音机,孩子是不是能少熬点夜?
“谢谢领导……”他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哽咽。
领导们又详细询问了家里的情况:大队收成如何,一年收入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困难。
陆建国一五一十地回答:去年收成还行,年底分了些钱,就是老屋年久失修,下雨天有点漏。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王庆福和赵志国交换了一下眼神,随后微微点头。
临走前,徐县长又叮嘱:
“怀民同志在省里学习、搞科研,是为国家做贡献。你们在家要保重身体,有什么困难,尽管跟公社、跟县里提。县政府会定期派人来看望。”
吉普车开走了,扬起一阵尘土。
乡亲们又围了上来,看着桌上那些东西啧啧称奇。
周桂兰小心翼翼地把收音机抱起来,左看右看,不敢碰上面的旋钮。
晓梅放学回来,看见收音机,眼睛瞪得溜圆:“妈,这真是咱家的?”
“县里奖的。”周桂兰摸着女儿的头,“爸妈用不着,留给你吧。”
“我不要。”晓梅摇头,“我才上初中,要收音机干啥?等哥放假回来,让哥带学校去吧,听说在收音机里能学英文呢。”
……
然而,更大的惊喜还在后面。
县领导来过后的第三天,公社书记王庆福又来了,这次还带着县住建局的技术员。
“建国同志,公社研究了,你们家这房子,年久失修,该好好修一修了。”王庆福开门见山:
“怀民是国家的宝贵人才,他的家人应该有个更好的生活环境。公社决定,拨专款,派专人,帮你们把房子修缮一下。”
陆建国一听就急了:“王书记,这可使不得!房子还能住,不用修!公家的钱,不能花在我们家……”
“这是组织的决定。”王庆福语气温和但坚定:
“不是给你们家搞特殊,这是体现政府对知识、对人才的尊重。房子修好了,怀民放假回来住得舒服,你们二老生活也方便。再说了,这房子确实该修了,你看这墙,裂缝都快能伸进手指了;屋顶的瓦也碎了不少,下雨天漏不漏?”
技术员已经在屋里屋外仔细勘察起来,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周桂兰站在一旁,看着丈夫焦急推辞的样子,心里也是七上八下。
她当然希望房子能修好,谁不想住得舒服些?
可她又担心,这样会不会给儿子添麻烦,会不会让人说闲话。
“王书记,真的不用……”陆建国还在坚持,“我们能住,怀民回来也能住……”
“建国啊,”王庆福拉着他坐到门槛上,掏出一包“大前门”,递了一支过去,自己也点上一支:
“你的心思我懂。可你得换个角度想,怀民做出那么大贡献,给县里争了光,组织上关心他的家人,这是应该的。这不仅仅是修几间房子,这是在树立一个导向:读书有用,知识光荣,有贡献的人就该受到尊重。”
他吐出一口烟,继续说道:
“再说了,你们这房子确实该修了。就算不为怀民,为了你们二老的身体,也该修。雨季马上要来了,万一出点事,那才是真的给公社、给组织添麻烦。”
陆建国低头抽着烟,沉默良久。最终,他长长叹了口气:“那……就按领导说的办吧。谢谢组织关心。”
“嗨,这才对嘛!”王庆福立刻高兴地笑了。
修缮工程第二天就开始了。
公社请来了五个老师傅,都是手艺扎实的老工人。
材料是公社从砖瓦厂协调来的青砖、新瓦,还有水泥、石灰。
村里不少壮劳力自发过来帮忙,和泥、搬砖、递瓦。
晒谷场上临时支起了大锅,妇女们轮流做饭,保证工人们吃上热乎饭菜。
原本低矮的土坯墙被推倒,砌起了坚固的砖墙;破损的房梁换了新的;碎瓦全部更新,还加铺了一层防水油毡;地面用三合土夯实,抹得平整光滑;窗户换上了新打的木框,镶上了明亮的玻璃。
仅仅七天时间,三间焕然一新的瓦房矗立在陆家湾村头。
白墙青瓦,窗明几净。屋前的小院用碎石铺了走道,墙角还移栽了几丛月季。
竣工那天,村里男女老少都来看热闹。孩子们在新院子里跑跳,老人们摸摸崭新的墙壁,连声赞叹。
“真气派!”
“像城里干部住的房子!”
“建国家这回真是光宗耀祖了……”
陆建国和周桂兰站在新屋前,看着这一切,恍如梦中。周桂兰忍不住又掉了泪,这次是欢喜的泪。
“他爹,”她轻声说,“等怀民回来,该多高兴……”
陆建国重重点头,嘴角终于咧开了一个憨厚的笑容。
这笑容里,藏着他前半生所有的慰藉与骄傲。
第49章 国外顶尖学者访华接待
春深了。
梧桐叶从嫩绿转为深绿,在五月的阳光下铺开浓密的荫蔽。
玉兰花早已谢了,枝头冒出毛茸茸的新芽。
空气里有了夏天的躁动,但图书馆里依然保持着那种近乎神圣的静谧。
陆怀民坐在图书馆二层的阅览室角落,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俄文版《精密机械原理》。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泛黄的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眉头微蹙,手指在密密麻麻的西里尔字母间缓缓移动。
这本教材是沈一鸣教授从自己的藏书中借给他的,是苏联莫斯科鲍曼技术大学的最新版本,内容远比国内现有的教材先进,但也艰深得多。
“前置词‘в’在这里表示时间范围,相当于中文的‘在……期间’……”
陆怀民低声默念,手中的钢笔在笔记本上记下要点。
俄语的语法结构复杂,动词变位、名词变格,每个句子都像精巧的机械装置,零件必须严丝合缝。
他已经自学了两个多月,能看懂基础的技术文献,但遇到长难句还是会卡壳。
就在这时,一个悦耳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前置词‘в’后面接第四格时表示方向,接第六格时才表示地点或时间。你这句话里的‘втечениемесяца’,确实是时间范围。”
陆怀民抬起头,只见一位五官深邃的女同志正站在桌旁,手里拿着几本外文书,脸上带着盈盈笑意。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确良衬衫,领口翻得整整齐齐,显得格外干练。
这位女同志就是梁燕老师。
“梁老师。”陆怀民连忙要站起来,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位梁老师的中文口音有些古怪。
“坐坐坐,别客气。”梁燕摆摆手,在他对面的空位坐下,把书轻轻放在桌上:
“我刚从期刊室过来,看见你在这儿,就过来看看。怎么样,俄语学得还顺利吗?”
陆怀民合上教材,苦笑道:
“语法太复杂了,尤其是这些变格变位,记混是常事。这本教材里还有很多专业术语,查词典都查不到。”
“正常,刚开始学俄语都这样。”梁燕理解地点点头,她瞄了一眼那本厚厚的教材,“专业俄语教材?你已经开始看这个了?”
“沈教授借给我的,说对项目有帮助。”陆怀民老实回答,“但很多地方看不懂。”
梁燕若有所思地翻了翻书页,目光停留在几段复杂的论述上:
“这是讲热力耦合分析的……确实专业。这样吧,今天是周四,我每周这个下午都没课,如果你时间合适,我们可以固定这个时间,我给你补补俄语,特别是这些科技俄语。”
陆怀民眼睛一亮:“真的吗?太麻烦您了!”
“不麻烦,我是老师嘛。”梁燕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帮你是应该的。而且,我只教过英语,还没教过俄语,帮你补习,我自己也能学到东西。”
“其实……”梁燕突然犹豫了一下,轻轻开口道:
“其实我前几天在《皖省日报》上看到关于省科技进步奖的报道了。科大1977级精密机械系,那位陆怀民同学,就是你吧?”
陆怀民微微一怔,随即连忙谦虚道:
“那只是运气好,而且主要是赵工和沈教授的功劳……”
“别这么说。”梁燕摇摇头,语气认真起来:
“我虽然不懂机械,但我也经常帮学校的老师们翻译科技文献,省科技进步一等奖的第一贡献者不是运气能解释的。”
她顿了顿,望向窗外梧桐摇曳的树影,声音里带着感慨:
“我学习的时候也觉得自己挺用功的。每天背单词、练听力,想着要做个优秀的外语工作者。可跟你一比……”
梁燕转回头,笑了笑:
“我是按部就班地走,你却是从无到有地闯。农村出身,自学高中课程,高考夺魁,现在又参与重大科研项目获奖。这种毅力和天赋,我真的很佩服。”
陆怀民被夸得耳根发热,忙道:
“梁老师您太谦虚了。您精通这么多门外语,这才是真本事。”
“语言学习有方法,有路径。”梁燕认真地说:
“可你做的这些,很多时候连路径都没有,得自己趟出一条路来。这更难。”
“其实……也没那么难。”陆怀民被人当面夸,也有点不好意思:
“就是遇到问题,想办法解决,一步步往前走。”
梁燕看着他微微发窘的样子,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
她将手中的几本外文期刊整理好,轻轻放在桌角,带着一丝商量的口吻问道:
“陆怀民,有件事,我想问问你的想法。”
“梁老师您说。”陆怀民放下钢笔,坐直身体。
“学校下个月要举办全校英语大赛,要求工科背景。”梁燕说:
“一等奖有五十元奖金,更重要的是,获奖的学生能代表学校去参加省里的高校英语竞赛,而这次省里举办英语大赛,还有一个更深层的背景。”
她顿了顿:“全国科学大会召开后,国家正准备陆续邀请一批国外顶尖学者来华访问交流,其中就包括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李政道先生。省赛特别要求工科背景,就是为了选拔既懂专业、又具备出色外语能力的青年人才,参与后续的接待和学术交流工作。”
她看向陆怀民,鼓动道:
“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不仅能展示能力、获得荣誉和奖励,更能走到更大的舞台上,为国家科技交流出力,甚至与李政道先生那样的世界级科学家面对面学习。怀民同学,这个机会难得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