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把帆布包抱在怀里。
柴油机突突地响起来,车子晃晃悠悠驶出县城。
窗外的稻田一片连着一片,稻穗开始泛黄了,风一吹,掀起层层的浪。
有人认出了他。
“哎,你不是陆家湾那个后生吗?”坐在前排的一个老汉扭过头来,眯着眼打量他,“去年考上大学的那个?”
陆怀民点点头:“是我,大伯。”
“哎呀!”老汉一拍大腿,回头朝车厢里喊,“老陈,你看看这是谁!陆家湾的大学生!”
车厢里顿时热闹起来。
“就是上回省报登的那个?得了大奖的?”
“可不是嘛!听说县里还给他家修了新房子!”
“了不得,了不得……”
陆怀民被乡亲们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欠身:“大伯大婶,我就是回来过暑假,不是什么大人物。”
“还不大人物?”前排的老汉啧啧两声,“我活了六十年,头回见县太爷亲自上老百姓家慰问,还带着收音机!你家那房子,我也去瞧过,真气派!”
车厢里响起善意的笑声。
有人问他在大学里学什么,有人问他省城有多大,有人问他见过外国人没有。
陆怀民一一答着,不厌其烦。
车子在黄土路上颠了一个多小时。
陆怀民在青阳公社车站下了车,又走了半个小时,才到村里。
当陆家湾村口那棵老槐树出现在视野里时,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
村口静悄悄的。
晒谷场上空无一人,石碾子旁堆着几捆没来得及收的芝麻秆。
队部的墙边,那块贴着喜报的地方,如今只剩红纸褪色后的印痕。
他沿着村道往里走。
走到自家院门口时,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院墙是新砌的,青砖垒得很齐整,墙头用瓦片压着防雨。
透过半开的木门,能看见里面的三间瓦房。
白墙,青瓦,窗框是新打的,镶着玻璃。
玻璃擦得很亮,映着最后一抹天光。
院里有人。
周桂兰正蹲在灶房门口择韭菜,脊背弯着,手里一上一下,动作很慢。
陆怀民站在门口,没出声。
他看见母亲的头发,好像又白了些。
七月的暮色里,那些白丝丝的,格外分明。
周桂兰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慢慢转过头来。
她眯着眼,愣了两三秒。
然后手里的韭菜落了地。
“怀……怀民?”
她站起来,手在围裙上使劲擦着,擦了一遍又一遍。
“妈。”陆怀民跨进门槛,把帆布包放在地上。
周桂兰没说话,只伸出手,在他胳膊上摸了一下。
又摸了一下。
“咋……咋也不提前说一声……也没提前备点菜……”她高兴地说着,声音哽住了。
“爸呢?”
“你爹……”周桂兰放下围裙:
“在队里呢。说今晚要浇最后一趟水,明儿田里就能晒田了。晓梅在,晓梅放学了,去给他爹送水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拉着陆怀民进了屋。
陆怀民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暮色越来越浓。
灶房里的煤油灯亮起来了,豆大的火苗跳动着,把周桂兰忙碌的身影投在墙上。
她把那块灯芯绒布头拿起来看了一遍又一遍,舍不得放下。
“这布厚实,做件罩衫正好。”她摸着暗红色的绒面,“你这孩子,乱花钱……”
“没乱花。”陆怀民坐在灶边,往里添了根柴,“您那件蓝布衫该换了。”
周桂兰没再说话。
她把布头小心地叠好,放进炕头的木箱里,压在最上层。
锅里的水又烧开了,这回她没让它空滚。
周桂兰舀了半瓢面粉,用凉水和开,搅成糊糊,慢慢地往沸水里倒。
“晚上没啥好菜,”周桂兰说,“给你下个疙瘩汤,卧个荷包蛋……”
陆怀民应了一声。
他想说,妈,不用,随便吃点就行。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面疙瘩在沸水里翻腾,一个接一个地浮起来。
疙瘩汤还没烧开,院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先是一阵细碎的跑动,紧接着是晓梅的声音:
“妈!爸说井沿那儿的水渠好像堵了,他先去看看,晚点回——”
话音未落,身影已经冲进了灶房。
晓梅一只手还握着空搪瓷缸,另一只手扶着门框,整个人钉在那里。
她看着灶边坐着的人。
搪瓷缸“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哥……”
她张着嘴,只喊出这一个字,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陆怀民站起来。
半年不见,妹妹长高了一截,眉眼也长开了些。
只有那双眼睛,还是小时候那样,亮晶晶的。
“晓梅。”他喊了一声。
晓梅没答。
她站在那里,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却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周桂兰放下筷子,把地上的搪瓷缸捡起来,小声说:“你这孩子,哭啥,你哥回来了……”
晓梅还是不说话。
陆怀民走过去,把手轻轻放在她肩膀上。
“长高了。”他说。
晓梅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
第59章 牛刀小试
夜里落了雨。
不大,淅淅沥沥的,瓦楞上响了一小阵就收了声。
等天亮时,院子里的青石板还湿着,洇出深深浅浅的水痕,枣树叶子绿得发亮,挂着隔夜的雨珠。
陆怀民醒得很早。
木板床是新打的,铺着厚实的稻草褥子,比他离家时那张吱呀作响的老床舒服多了。
但他还是睡不踏实,天刚蒙蒙亮就睁了眼。
堂屋里有动静。
他披衣出去,看见父亲陆建国蹲在门槛上,正往解放鞋里塞新剪的鞋垫。
“爹,这么早。”
“嗯。”陆建国抬起头,手上动作没停,“今儿县里来车接你?”
“周局长昨天说的,应该上午到。”
陆建国点点头,没再问。
他把鞋垫塞平整,系好鞋带,站起身,在堂屋中央站了片刻。
然后他转身,从墙角拎起扁担和水桶:“我去挑水。”
“爹,井沿不远,我来……”
“你坐着。”陆建国头也不回,“等会儿县里来车,别弄得一身水。”
他推门出去了。
母亲周桂兰从灶房探出头来:“怀民,去喊晓梅起床。这丫头,昨晚温书温到后半夜。”
“嗯。”陆怀民应了一声。
晓梅睡在西屋。
这是新加盖的,地方不大,但开了一扇天窗,显得很亮堂。
陆怀民推门进去时,妹妹正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眉头皱着,像是做梦也不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