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 第72节

桌角摞着一小沓草稿纸,最上面那张压着半块橡皮。

他轻轻抽出来看。

密密麻麻的演算,一元二次方程,几何证明,几道题反复做了好几遍,边上用红笔打了勾。

旁边还有一本《代数》,书页翻得卷了边,封面的“初三年级组翻印”几个字洇了水渍,模糊了。

陆怀民把草稿纸按原样压好,转身出去。

灶房里,周桂兰正往锅里贴饼子。

“妈,晓梅睡得晚,让她再睡一会儿吧。今年考高中,县里有消息吗?”

“有。”周桂兰翻着饼子,锅底嗞嗞响,“前阵子王老师来家里,说今年一中扩招,农村户口也能报。就是分数线高,全县统考,按分录取,不看出身。”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晓梅这孩子,嘴上不说,心里憋着劲呢。天天夜里学到十一二点,催也不睡。”

“晓梅底子好。”陆怀民想起晓梅之前给他写的信:

“上回信里说,期中考了全班第一。”

周桂兰应了一声,把贴好的饼子码进竹篮,撩起围裙擦了擦手:

“你爹也是这么说的。前些天还专门去公社,找赵专干借了今年的招生简章,拿回来让晓梅看。”

“嗯。”陆怀民点点头。

……

吉普车开进陆家湾的时候,日头刚好爬上枣树梢。

那是一辆绿色的BJ212,帆布篷顶,车身溅了些泥点子,在土路上颠了一路,灰扑扑的。

可再灰,那也是吉普车,这个年头少有的稀罕物。

车头刚拐进村口,消息就跟长了脚似的跑遍了全队。

“吉普车!吉普车进村了!”

“谁家的客?这么大气派!”

“还问谁家,陆建国家的!怀民昨儿才回,今儿县里就派车来接了!”

晒谷场上,几个正翻晒早豆的婶子直起腰,手里的木锨也不动了,伸长脖子往村东头望。

老槐树下,几个半大孩子扔了弹弓就追着车跑,边跑边喊:“看汽车喽!看汽车喽!”

陆家小院里,周桂兰听见动静,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扭头往屋里喊:“他爹!怀民!来、来了……”

陆建国从堂屋出来,站在院门口,没说话,只是把本就敞开的院门又往两边拉了拉。

陆怀民跟在父亲身后,刚跨出门槛,那辆吉普车已经稳稳停在了院门外。

车门开,周副局长先下来。

他今天换了身干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下车就朝陆建国伸出手:

“建国同志!打扰了,打扰了!”

陆建国连忙双手握上去,连忙道:“领导好,麻烦领导了。”

“哎呀,这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周副局长笑呵呵的,又转向周桂兰:

“桂兰同志,怀民是咱们县的大才子,局里借他几天,你们别舍不得啊!”

周桂兰局促地笑着,不知该说什么,只是连声说“领导客气了”,手指绞着围裙边。

院外围的人越聚越多。

队长陆广财闻讯赶来,站在人群最前面,背着手,脸上是压不住的笑。

有几个年轻后生凑近了看车,不敢伸手摸,只是弯腰瞅那锃亮的车灯,嘴里“啧啧”出声。

“怀民哥!”陈志强挤到前头,嗓门压低了,眼睛却亮得很,“县里专车来接,你这面子可太大了!”

陆怀民朝他笑了笑,没接话。

周副局长看了看天色,对陆建国说:“建国同志,那咱们就出发?厂里那边,郭厂长一早就等着了。”

陆建国点点头,转向儿子,嘱咐道:“踏实点,多看多学。”

“嗯。”

周桂兰到底没忍住,上前一步,把陆怀民衣领拍了两拍,又整了整他肩上帆布包的带子。

“妈,我过两天就回。”陆怀民说。

周桂兰“哎”了一声,没再说话。

陆怀民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人群里不知谁带头鼓起了掌。

掌声起初稀稀拉拉,随即汇成一片,像七月的热浪,扑进闷热的车厢里。

陆怀民隔着车窗,看见父亲还站在院门口,背着手,腰杆挺得笔直。

车开动了。

黄土路扬起淡淡的烟尘,模糊了人影。

清阳县农机一厂,在县城东郊。

厂门是两扇刷了绿漆的铁栅栏,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锈色。

这厂子是大跃进时全民办工业的产物,门柱上挂着的白底黑字厂牌,“1958”四个数字刻得格外深。

吉普车在厂门口停下时,郭厂长早在门岗边候着了。

他穿着件蓝色工装,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截晒得黝黑的小臂。

见车停稳,他三两步迎上来,隔着车窗就朝周副局长挥手,嗓门敞亮:

“周局!可把你们盼来了!”

车门打开,陆怀民刚探出半边身子,郭厂长的目光便落在他身上。

那眼神里有打量,有期待,还有几分将信将疑。

毕竟省报上的“天才少年”是一回事,眼前这个眉眼还带着稚气的后生看上去又是另一回事。

“这位就是陆怀民同志?”郭厂长伸出手,“久仰大名!省报那篇报道,我们厂里年轻人学了不下三遍!”

陆怀民双手握上去:“郭厂长客气了,我就是来学习的。”

“学习?”郭厂长哈哈一笑,“你要说是来指导的,我倒更信几分!”

他侧身引路,边走边说:

“咱们厂,五八年建厂,那会儿我还只是个钳工学徒。二十年了,从几把锉刀、一台旧皮带车床起家,到现在全厂八十七号人,全县拖拉机、柴油机、水泵的维修保养,都指着咱们这厂子。”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无奈:

“可说到底,还是修修补补的时候多。新东西少,老家伙们年纪越来越大,有些毛病,修了三回五回,就是修不好。”

说话间,一行人穿过厂区。

两排红砖厂房沿着水泥道依次排开,几个年轻工人从窗口探出头,好奇地张望。

“看什么呢!干你们的活!”郭厂长吼了一嗓子,回过头来时,语气又温和下来:

“小陆同志别见怪,厂里难得来客,尤其是你这么年轻的‘专家’。”

“郭厂长,”陆怀民谦虚地说,“我真不是专家。我就是想多看看实际的东西,学习学习。”

郭厂长停下脚步,看了他两秒。

那眼神里有几分意外,也有几分欣赏。他没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推开了一扇虚掩的铁门:

“到了。这是咱们的柴油机维修工段。”

——轰。

热浪扑面而来。

不是比喻,是真真切切的热。

七月的车间里没有风扇,更别谈空调,几扇高窗敞着,却拢不住丝毫凉意。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机油味,地上也满是斑驳的油渍,踩上去有些黏脚。

靠墙一排工作台,台上躺着几台开膛破肚的柴油机,机体乌黑,零件散落在一旁的油盆里。

几个老师傅围在最近的一台机器旁,都没吭声,只是蹲着,盯着,偶尔有人伸手摸摸缸体,又缩回去,像医生面对疑难杂症时那无从下手的无奈。

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师傅抬起头来,看见郭厂长身后跟着的年轻人,眯着眼打量了片刻。

“郭厂长,这位就是……”

“王师傅,”郭厂长侧身介绍:

“这位是科技大学的高材生,陆怀民同志。省科技进步一等奖,就是他得的。”

王师傅“哦”了一声,缓缓站起身。

他摘下沾满油污的白线手套,在工装上擦了擦手,这才伸过来:

“久仰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语气平和,听不出是真心还是客套。

陆怀民握住那只手。

老人的手掌很硬,虎口有厚厚的老茧,这就是他数十年握锉刀、搬零件留下的证明。

“王师傅,您叫我小陆就行。”

王师傅点点头,没再多客套,侧身让出那台工作台:

“那你来看看这个。”

他的语气里有些期待,但多少又带些怀疑:

“195型柴油机,单缸,咱们县保有量最大的机型。这台是双桥公社送来的,说启动困难,功率不足,油耗还高得吓人。”

王师傅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我修了三回了。”

“第一回,换了活塞环,清了积碳,试车好了两天,第三天又犯病。”

“第二回,研磨气门,调了供油提前角,管了四天。”

“第三回……”

他没往下说,只是摇了摇头。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师傅忍不住插嘴:

“王师傅把缸盖都卸了两遍,气门座圈都换新的了,还是老样子。这台机子,跟中了邪似的。”

王师傅没接话,只是看着陆怀民。

车间里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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