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说这个话,让我想起年轻时候那个劲儿了。”
窗外,蝉鸣依旧。
可听在耳里,似乎没那么烦人了。
……
第63章 周副局长的请求
第二天一早,郭厂长就把通知贴出去了。
红纸黑字,贴在食堂门口那块木板上:
“全厂职工注意:今天下午三点,仓库集合。科技大学陆怀民同志讲授农机维修技术。各班组安排好工作,准时参加,不得迟到早退。”
消息传开,车间里嗡嗡了一上午。
“讲课?讲啥课?”
“就昨天那个大学生?修好195那个?”
“听说是讲机器为啥会坏,怎么修才不白修。”
“那得去听听,老王师傅都说好,肯定错不了。”
下午两点半,仓库里就开始有人来了。
说是仓库,其实就是厂区最里头那间空置的大库房。
平时堆些废料旧件,灰扑扑的,墙角还堆着几根锈蚀的钢管。
郭厂长带着几个年轻工人忙活了一上午,把中间腾出一块空地,从车间搬来几条长凳,又不知从哪儿找来一块旧门板,用砖头垫高了,算是讲台。
三点差十分,人就来齐了。
长凳不够坐,后来的就蹲着,蹲不下的站着,门口还挤着几个探头探脑的。八十七号人,把仓库塞得满满当当。
郭厂长站在前头,清了清嗓子:
“都安静了!今天请科技大学的高材生陆怀民同志来给咱们讲课,机会难得,都好好听!”
他朝门口招招手:“小陆同志,来吧。”
陆怀民从人群边上挤进去,站到那块旧门板前。
底下八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望着他。
坐在最前排的,是王师傅,膝盖上摊着那个巴掌大的小本本,蓝皮儿已经磨得发白。
陆怀民认得那个本子。
昨天在车间,王师傅掏出来过,里头记着他三十年攒下的“经验”。
哪年哪月修的哪台机子,换了什么零件,后来又出了什么毛病,歪歪扭扭一行字,他自己认得,别人看不懂。
陆怀民没急着开口。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门板边上搭起来的简易台子上。
是一台195柴油机的缸盖,昨天从废料堆里翻出来的,锈迹斑斑,气门弹簧还挂着油泥。
“各位师傅,”他说,“今天咱们不讲虚的。我就拿这个缸盖,跟大伙儿说说,机器坏了,咱们到底该从哪儿看起。”
底下静了一静,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人往前探了探身子,想看清那个缸盖。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仓库里只有陆怀民的声音,和偶尔爆发出的恍然大悟的轻呼。
他讲得很慢,手里一直拿着那个缸盖,手指点在各个部位,讲一处,底下的人就跟着看一处。
没有什么深奥的理论,全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哪儿容易积碳,积碳了会怎么样;哪儿容易漏气,漏气了有什么动静;拆的时候先拧哪颗螺丝,装的时候后紧哪一颗。
讲到要紧处,他让两个年轻工人抬上来一台完整的老旧195,当场拆开,指着里头说:
“你们看,就是这个间隙,大了小了都不行。大了没劲,小了拉缸。怎么判断?听声音——听见‘哒哒’响,那就是大了;听见‘吱吱’响,那就是快拉缸了。”
王师傅一直低着头,在那个小本本上记着什么,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小学生描红。
旁边几个年轻徒弟凑过来看,他把本子往怀里护了护,瞪他们一眼:“看什么看,自己记!”
仓库里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讲完了缸盖,又讲油泵。讲完了油泵,又讲曲轴。
不知不觉,窗外的光线就暗了下去。有人点起了汽灯,滋滋的白光把仓库照得透亮。
陆怀民讲得嗓子都哑了,端起搪瓷缸喝口水,底下立刻有人喊:“陆同志,歇会儿再讲!”
他摆摆手,放下缸子:“还有最后一点,讲完就歇。”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仓库里静了几秒钟。
然后掌声响起来,哗哗的,把屋顶的灰都震下来了。
王师傅站起来,第一个鼓掌。
他鼓得很用力,手都拍红了,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服气,又像是高兴。
人群散去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郭厂长走到陆怀民身边,递给他一个搪瓷缸,里头是刚沏的茶水,烫手。
“小陆同志,”他说,声音有些发紧,“你这课讲得太好了。你是不知道,底下那些老家伙,平时开会都打瞌睡,今天没一个走的,连厕所都憋着没去。”
陆怀民接过缸子,笑了笑:“是师傅们愿意学。”
郭厂长摇摇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第二天,隔壁化肥厂的技术科长就找上门来了,手里拎着两瓶“洋河大曲”,说是“一点心意”,想请陆怀民去他们厂也讲一堂。
第三天,县交通局修配厂的厂长亲自骑自行车来了,后座上绑着一条大前门香烟,说什么也要把人请去。
第四天,周副局长直接坐着吉普车来了,一下车就握着陆怀民的手:
“小陆同志,郭厂长向局里面汇报你的事,局里面希望你去给全县各公社的农机站长讲一讲,你意下如何?”
周副局长这句话落下去,陆怀民愣了一下。
全县二十个公社,挨个跑一遍,少说得一个月。
可周副局长说得恳切,郭厂长在旁边直点头,王师傅也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小陆师傅,应下来吧。咱们县这些年,就缺这么一回。”
“行。”陆怀民也不再推辞,“我去。”
周副局长脸上绽开笑容:
“好!好!那咱们就这么定了。从后天开始,一到两天跑一个公社,争取一个月跑完。局里派车接送,食宿由各公社安排。讲课费……”
“周局长,”陆怀民打断他,“讲课费就不用提了。能帮上忙就行。”
周副局长摆摆手:“一码归一码。你给全县做贡献,县里不能让你白辛苦。一天三块钱,下乡补贴另算。就这么定了,别推了。”
他说着,已经拿起了厂里的电话,摇动手柄:
“喂,总机吗?给我接各公社农机站……对,挨个接。就说县里组织农机维修巡回讲座,让他们准备好场地,通知所有修理工和拖拉机手,后天开始,一天一个公社,顺序我稍后通知。”
……
第64章 声名鹊起
两天后,清早六点,那辆绿色的BJ212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陆怀民提着自己的帆布包出门。
开车的是农机局里的办事员小李,二十出头,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见陆怀民就笑道:
“陆同志,早!今儿第一站,红旗公社,五十多里地呢。”
周桂兰追出来,手里攥着两个煮鸡蛋,硬塞进陆怀民包里:
“带着,路上吃。”
陆建国蹲在门槛上,没说话,只朝儿子点了点头。
车子发动,扬起一阵尘土。
……
红旗公社在县城东北角,是个半山半圩的地方。
车子在土路上颠了两个多钟头,绕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平坝子,稻田正泛着黄,风一吹,稻浪层层叠叠。
坝子中央是公社所在地,几排灰砖房,一面红旗在供销社楼顶飘着。
车还没停稳,陆怀民就看见公社大院里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院墙边停着七八台拖拉机,有手扶的,有轮式的,还有两台履带式的“东方红”,车身上糊着泥点子,显然是从地里直接开过来的。
“来了来了!大学生专家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人群呼啦啦围上来。
走在最前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黑红脸膛,穿着一件旧军装,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截晒得黝黑的小臂。
“陆同志!”他老远就伸出手,“我是红旗公社农机站的站长,姓孙,孙满仓。可把你盼来了!”
陆怀民握住他的手:“孙站长好。”
“好啥好,一点都不好!”孙满仓嗓门敞亮,“我这半个月,急得嘴上起了一圈泡!走,先看那台‘东方红’!”
他不由分说,拉着陆怀民就往院子角落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院子角落停着一台履带式拖拉机,墨绿色的漆皮已经斑驳,履带板上糊满了干泥巴。
几个修理工蹲在旁边,见陆怀民过来,都站了起来。
“就是这台54马力东方红,”孙满仓拍着机盖,语气里透着焦灼:
“前些天正在犁地,突然‘吭哧’一声就趴窝了。再启动,死活不着火。县里来的技术员看了两天,说是油泵坏了,换了新的,还是不行。又说是气缸漏气,缸垫换了,还是不行。”
他摊开手:“折腾了小半个月,误了多少工!陆同志,你给看看,这到底是啥毛病?”
陆怀民没急着答话。
他绕着拖拉机走了一圈,蹲下身,看了看履带和底盘,又站起来,打开机盖,俯身看发动机。
柴油味混合着热烘烘的机油味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