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 第75节

食堂里嗡嗡嗡的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

有人羡慕,有人佩服,也有人心里不是滋味。

可不管怎么说,大学生的厉害,在这一天,他们实实在在地领教到了。

……

陆怀民吃完午饭,蹲在车间后门口,就着槐树荫开始翻看王师傅上给他的厂里近三年的维修记录。

纸页已经脆了,边角卷起,是用那种最便宜的书写纸油印的。

字迹有钢笔的、圆珠笔的,更多的是铅笔,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油污洇得看不清。

陆怀民一页一页翻过去。

“双桥公社,195柴油机,换活塞环”——这是第一次。

“双桥公社,195柴油机,研磨气门,调供油提前角”——这是第二次。

“双桥公社,195柴油机,拆缸盖,换气门座圈”——这是第三次。

同一台机子,同一个毛病,三进三出。

他又往后翻。

“红星大队,东方红-28,启动困难。换启动电机,无效。调喷油泵,无效。送地区大修……”

“红旗大队,手扶拖拉机,振动剧烈。换轴承,无效。换曲轴,无效。报废处理……”

“东风大队,195柴油机,功率不足。清洗油路,无效。换柱塞偶件,无效。王师傅修三次,仍复发……”

一行行字迹,像一道道血迹淋淋的伤口。

陆怀民把维修记录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

下午两点,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厂长办公室走去。

……

郭厂长正在办公室打盹。

天热,窗户敞着也没用,他敞着中山装扣子,靠在藤椅上,蒲扇搭在肚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郭厂长。”

郭厂长一个激灵睁开眼,看清是陆怀民,连忙坐起来,把扣子系上。

“小陆同志?有事?”

陆怀民把那一沓维修记录放在桌上。

“郭厂长,这些记录,我看完了。”

“哦?”郭厂长伸手翻了翻,有些不好意思,“这都是些流水账,乱七八糟的,没什么看头。”

“有看头。”陆怀民说,“我看下来,发现一个规律。”

郭厂长的手停住了,露出感兴趣的神色:“什么规律?”

“全县送来的故障机子,大概有七成,根子不是‘用坏的’。”

“不是用坏的?”郭厂长一愣,“那是怎么坏的?”

“修坏的。”

郭厂长怔住了。

陆怀民把维修记录翻到某一页,推到他面前:

“您看这台195,双桥公社的。第一次送修,换了活塞环。第二次送修,研磨气门。第三次送修,换了气门座圈。每次都是拆缸盖、动心脏。”

他又翻到另一页:

“这台也是。换缸垫的时候,螺栓拧紧顺序不对,缸盖翘曲,漏气。修理工发现漏气,以为是缸垫质量不好,换新的,还是漏。折腾三回,最后缸盖裂了。”

郭厂长的眉头皱起来。

陆怀民继续说:

“还有这台,东方红-28。启动电机坏了,换新的。换了还不行,以为是电机质量不行,又换一个。后来才发现,是搭铁线接触不良。”

他把记录合上。

“郭厂长,我不是说厂里的师傅们手艺不好。王师傅的手艺,全县没人能比。可问题是——”

他顿了顿:

“咱们现在的修法,是‘坏了修哪里’。机器不启动了,修启动系统;冒黑烟了,调油泵;振动大了,换轴承。头疼医头,脚疼医脚。”

“可真正的问题,往往不在‘疼’的地方。”

第62章 小小先生

郭厂长闻言怔在那里,半天没吭声。

窗外,蝉鸣一阵紧似一阵。

办公室里闷得像蒸笼,让人感到更添几分烦闷。

陆怀民没急着往下说,他知道这话听着刺耳。

一个十七八的后生,头一天进厂,就指着厂里几十年的经验说“不对”,搁谁心里都得转几个弯。

半响,郭厂长拿起陆怀民放在办公桌上的维修记录,一页一页地翻。

第一页,第二页,第五页,第十页……

有些机子的名字他认识,有些公社的名字他熟悉。

那些歪歪扭扭的维修记录背后,是一台台被拆了又装、装了又拆的铁疙瘩,是一个个修理工蹲在车间里抓耳挠腮的下午,是一笔笔从公社账本上划走的冤枉钱。

他翻到最后一页,把记录合上,搁在桌角。

“小陆同志,”郭厂长的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你这话,戳到根上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陆怀民,望着厂区里那些灰扑扑的厂房。

“我跟你说个事。”郭厂长叹了一口气:

“去年冬天,红旗大队那台手扶拖拉机,就是最后报废那台。那是大队唯一的运输工具,指望它往县城送公粮、拉化肥。腊月里趴了窝,大队支书亲自押车送来,在厂门口蹲了两天两夜,就盼着能修好过年。”

“可咱们修不好。”他的声音低沉了下去:

“换了轴承不行,换了曲轴也不行。最后只能跟支书说,报废吧,再修下去,搭进去的钱够买半台新的了。”

“支书蹲在车间门口,抽了半宿的烟。天亮走的时候,一句话没说。”

郭厂长转过身,看着陆怀民:

“那台机子,就是你说的‘修坏的’。可咱们不修,它趴在地里,大队一年的收成就得人挑肩扛往外运。”

他坐回椅子上,把中山装的扣子解开又系上,系上又解开,最后干脆敞着:

“小陆,你说的我懂。头疼医头脚疼医脚,不是个办法。可问题是——”

他顿了顿,有些无奈:

“咱们厂,满打满算八十七号人。技术员就三个。老王六十二了,快退休的人了,干了一辈子,凭的是手熟;小刘是工农兵学员,底子薄,带几个徒弟还凑合,真遇到疑难杂症,他也抓瞎;还有一个老郑,去年查出肺病,常年病假,算半个人。”

“你让他们搞点简单的维修,还可以,稍微复杂一点,就要抓瞎。”

他叹了口气:

“小陆同志,你是大学生,肚子里有真东西。咱们厂这些师傅,多数是初中毕业就进了厂,跟着老师傅手把手学出来的。他们会拆、会装、会换零件,可要他们‘检测’问题,他们连从哪儿下手都不知道。”

“就说老王吧。”郭厂长往后靠了靠,藤椅吱呀响了一声:

“他修了一辈子机器,耳朵贴着缸体一听,就知道这机子有没有毛病。可你问他,这毛病是怎么来的?为什么会有这个声音?他说不上来。他就会说,‘听出来的,三十年的经验’。”

“这话听着玄乎,可咱们搞了这么多年农机,心里都清楚,经验这东西,是拿时间和冤枉钱堆出来的。老王自己摸索了三十年,摔了无数跟头,才有了今天。可咱们等不起三十年啊。”

郭厂长看向陆怀民:

“小陆同志,你跟老王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您是前头那个挖井的人,我不过是顺着您挖的井,往下多探了两尺。’这话说得好。可问题是,咱们厂现在缺的,不是挖井的人,而是能教大家怎么‘多探两尺’的人。”

窗外,蝉鸣声渐渐弱了下去,像是也被这闷热的下午晒得没了力气。

“郭厂长,”陆怀民开口了,“我可以给大家讲讲课。”

郭厂长抬起头,看着他。

“就从柴油机的工作原理讲起。”陆怀民说,“讲它为什么会转,讲它为什么会坏,讲怎么判断它快要坏,讲怎么保养能让它晚点坏。”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我还可以编一本小册子。把最常见的故障类型、判断方法、维修要点,一条一条写清楚。配上简单的示意图,让识字的能看懂,不识字的也能记住。”

郭厂长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里,意外之外,渐渐浮起一些别的东西。

“你……有这个时间?”他问,声音有些发紧,“你不是说暑假就回来几天?”

“一个半月时间,应该够。”陆怀民说,“不行就先把框架搭起来,把最重要的几条写出来。剩下的,以后写信、寄材料,总能慢慢补全。”

郭厂长愣了半晌。

然后他猛地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身看着陆怀民。

“小陆同志,”他说,声音有些发颤,“你这话,当真?”

“当真。”

郭厂长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个搪瓷缸子,想喝水,发现缸子早空了。

他放下缸子,又拿起桌上的蒲扇,扇了两下,又放下。

“行。”他终于说,“行。就这么定了。”

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那……那讲课的事儿,从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吧。”陆怀民说,“今天太晚了。明天安排个时间,先把厂里所有师傅召集起来,我先讲一堂。讲完大家有什么问题,再慢慢聊。”

“好,好。”郭厂长连连点头,“我这就去安排。老王那儿,我去跟他说。小刘那儿,也让他来听。还有那几个年轻徒弟,都叫来,一个不落!”

他说着,已经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讲课费的事儿——”

“郭厂长,”陆怀民打断他,“您上午说的一天三块钱,已经是顾问费了。讲课算在里头,不用另算。”

郭厂长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感慨。

“小陆同志,”他说,“你这话,让我想起当年刚建厂那会儿。那会儿咱们什么都没有,就几把锉刀、一台旧皮带车床。可大伙儿心气高啊,白天干活,晚上凑在一块儿学技术,你教我,我教你,谁也不藏私。”

“后来日子长了,人心也散了。谁有了点本事,都藏着掖着,生怕被别人学了去。大家都只知道‘怎么做’,而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

他叹了口气:“可这么一来,本事传不下去,一代不如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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