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虚掩着,里头飘出饭菜的香气。
“怀民!”周副局长隔着门喊了一声,“在家吗?”
里头传来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
陆怀民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一碗稀饭,看见周副局长,愣了一下:“周局长?您怎么这时候来了?”
“有客人。”周副局长侧身让开,陈明江从他身后走上来。
“陆怀民同志?”陈明江伸出手,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太年轻了。
他早就听孙站长说过,写出那本书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后生,可亲眼看见,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我是合水县农机局的,姓陈,陈明江。”他握着陆怀民的手,用力摇了摇,“冒昧来访,实在是有急事。”
陆怀民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开路:“陈局长,周局长,快请进。”
他把两人让进院子,又朝灶房里喊了一声:“妈,来客人了!”
周桂兰从灶房里探出头,见是两个穿着中山装的干部,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哎呀,领导来了?快坐快坐,我这就添饭……”
“大嫂别忙活,”陈明江连忙摆手,“我们不吃饭,就找怀民同志说几句话。”
周桂兰还是不肯,转身回灶房端了两碗水出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陆建国也从屋里出来了,连忙和两位领导握手。
“爹,这位是合水县农机局的陈局长。”陆怀民介绍道。
陆建国一听是局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只是连声说“领导好”,又招呼着两人坐下。
陈明江没坐。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本已经翻得卷了边的小册子,双手递给陆怀民:
“怀民同志,这本书,我看了整整一宿。”
陆怀民接过来,认出是自己写的那本。
封面上沾了些机油印子,边角都卷起来了,显然短短几天,被翻了很多遍。
“我们合水县,跟清阳县挨着,情况也差不多。”陈明江说,“全县十六个公社,农机站修理工加起来不到一百号人,个个都是半路出家。每年趴窝的机子不计其数,误的工、耽误的农时,说起来都是泪。”
“我今天来,”陈明江看着他,诚恳地说道:
“就是想请您同意,授权我们合水县也能印。”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陆怀民:
“这是我们局里开的介绍信和委托书。印刷厂我已经联系好了,只要您点头,我们立刻就可以开印。印多少我们自己出钱,版权还是您的。”
陆怀民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又抬起头。
“陈局长,”他说,“这书本来就是给基层同志看的,印得越多,越多人看到,我越欢迎。”
他把那张委托书递还给陈明江:
“您回去印吧。印多少都行,不用问我。”
陈明江接过委托书,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半晌,他深吸一口气,从帆布包里又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
“怀民同志,这是我们局里凑的稿费,局里开会研究,下了公文的。五十块钱,不多,您收着。”
陆怀民看了一眼那信封,有些犹豫。
他知道,局里印书也是亏钱印的。清阳县这边就没给稿费,因为他们现在印一本就要亏两毛以上,这还只是物料成本。
“您得收。”陈明江见陆怀民犹豫,把信封往前递了递:
“不是我跟您客气,这是我们局里开会定的。往后别的县来要,您也可以收。知识值钱,该收就得收。您不收,往后别的作者也不好意思收,谁还愿意写书?”
陆怀民觉得有道理,也不推辞了,把信封接过来,随手揣进兜里。
“行,那我收下了。替我谢谢局里的同志们。”
陈明江脸上绽开笑容,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好!好!怀民同志,谢谢您!我代表合水县三十万父老乡亲,谢谢您!”
他顿了顿,又说:
“小陆同志,您是不知道,这书能救多少急。我干了二十多年农机,头一回见到这么实用的书,这叫什么?我觉得叫写给农民同志的‘土教材’在合适不过了,农民同志们太需要这样一本土教材了。”
陈明江说着,站起身:“事情说定了,那我就先不打扰了。”
陆怀民连忙将他送到门口。
陈明江转身朝车子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
“怀民同志,往后有空,来合水县看看。我们那儿的修理工,都想见见您。”
陆怀民点点头:“一定。”
吉普车发动起来,扬起一阵尘土,拐过村口的老槐树,渐渐远了。
……
此后几天,消息传开,周副局长的办公室门槛都快被踩破了。
先是东边的宁阳县来了人,带着介绍信和厚厚一沓毛票,说他们县农机局连夜开会研究,决定翻印八百册,请清阳县农机局帮忙转交稿费,五十块,一分不少。
接着是北边的迎江县。来的是局里的技术股长,一进门灌了半缸子凉水,喘着气说:
“周局长,我们县从合水县借来了一本。下面的同志看了都说好,实在等不及了,先让我来求个授权。我们自己回去印,一千册打底,不够再加。”
周副局长看着他那狼狈样,啥也没说,把陆怀民的话原封不动转述了一遍:
“印吧,稿费你们看着给,我们帮忙转交。”
技术股长从兜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往桌上一放:“五十块,局里开会定的。知识值钱,不能让人白写。”
就这样陆怀民编的‘土教材’在附近四五个县都卖开了,总印数达到了六千册。
第69章 意外的访客
八月的最后一天,天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知了在树梢声嘶力竭地叫着,稻田里的水汽蒸腾起来,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地面上的景物都微微扭曲着。
陆怀民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着母亲最后一次检查他的行李。
“这包腊肉带着,到了学校分给同学尝尝。”周桂兰把一个油纸包塞进旅行袋,“这瓶辣酱也拿着,你们食堂菜淡,加点味。”
“妈,够了,路上提着沉。”
“沉什么沉,都是吃的。”母亲不由分说,又塞进两包炒花生,“车上时间长,饿了垫垫肚子。”
陆怀民不再争了。他知道,这是母亲的心意。
陆建国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那根用了几年的旱烟杆,没点火。
他就那么捏着,拇指在烟锅上慢慢摩挲着。
“爹,我走了,您和妈多注意身体。”陆怀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嗯。”陆建国点点头,目光落在远处的稻田上。
稻子已经黄透了,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腰,再有十来天就该开镰了。
“今年收成好。”陆建国忽然说。
“是,比去年强。”
陆建国又点点头,没再说话。
灶房里,周桂兰还在翻腾着,不知道又在找什么东西要塞进去。
脚步声从屋里传出来,晓梅出来了。
她站在堂屋门口,扶着门框,没往这边走。
陆怀民站起来,走过去。
“晓梅。”
“哥。”她叫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陆怀民看着她。
妹妹瘦了些,下巴尖了,眼眶底下有点发青,是这些天熬夜熬的。
八月中旬考完中考,她没像别的孩子那样撒欢地玩,反而比以前更用功了,每天抱着从县里借来的高中课本,一坐就是半天。
“考完了就别太累,该歇歇。”陆怀民说。
晓梅摇摇头:“不累。”
她顿了顿,忽然抬起头,看着哥哥:“哥,你说我能考上吗?”
“能。”陆怀民说得很肯定,“你底子好,又用功,肯定能考上。”
晓梅没说话,只是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像是鼓足了勇气:“哥,要是……要是考不上呢?”
“考不上也没事。”陆怀民笑了笑,“那就再考。一年考不上,那就两年。哥现在能挣钱,能供你读书。”
晓梅愣住了。
陆怀民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像小时候那样。
“我妹妹,我还不清楚?”他说,“你用功,脑子也不笨,肯定能考上。可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没考上,天也塌不下来。你永远是我妹妹,爸妈永远是你爸妈,这个家永远是你的家。”
陆怀民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晓梅。
是一支金笔,“英雄”牌的,笔帽上还带着一点金色的光泽。
这是是他在学校英语大赛得的奖品,一直没舍得用。
“这个给你。”他说,“等成绩出来了,不管是好是坏,用这支笔写信给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读书,哥永远都是你的哥哥,都支持你。”
晓梅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使劲抹了一把,又抹一把,然后忽然笑了,笑得眼眶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
灶房里,周桂兰终于翻腾完了,拎着那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出来:
“怀民,好了,走吧,别误了车。”
陆怀民接过袋子,掂了掂,比来的时候重了一倍不止。
“妈,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