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民从书桌前站起来,走到门口。
老周师傅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同……同志……”
他说着,忽然把两瓶酒往地上一放,双手抱拳,就要往下跪。
陆怀民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师傅!您这是干什么!”
老周师傅被他扶着,站也不是,跪也不是,眼眶却红了:
“同志,我……我老周活了五十六年,没什么文化,就知道烧锅炉。那台炉子,我跟了它十五年,当亲儿子一样伺候。要是它真炸了,我……我这条老命,赔出去都嫌少……”
他说着,声音哽住了,用袖子使劲抹了一把眼睛。
陆怀民扶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旁边雷大力、周为民、陈景三个人站在那儿,也都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老周师傅才稳住情绪。
他把地上的两瓶酒捡起来,往陆怀民手里塞:
“同志,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自家泡的杨梅酒,你收着。往后……往后你就是我老周的恩人。”
陆怀民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老周师傅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
门关上,宿舍里静了好一会儿。
陆怀民轻轻叹了口气,低头看着那两瓶酒。
酒瓶是那种最普通的玻璃瓶,瓶身上贴着手写的标签,歪歪扭扭几个字:“杨梅酒,七八年九月泡。”
瓶子里,暗红色的杨梅沉在底,酒液清亮,透着光看,像琥珀一样。
……
日子还得照常过。
锅炉房的事过去一周后,校园里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那台老锅炉被拆走了,换了一台新的。
后勤处门口贴了告示,说是“经全面排查,全校所有锅炉均已完成检修,请广大师生放心使用”。
告示右下角盖着鲜红的公章,底下还附了一行小字:
“感谢精密机械系七七级陆怀民同学及时发现隐患,避免了重大安全事故的发生。”
陆怀民没去看那张告示。
但每天从食堂回宿舍的路上,总能碰见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冲他点头。
“陆同学。”
“哎。”
“陆怀民同志?”
“是我。”
“那晚上多亏你了。”
“应该的。”
这样的对话,一天能碰上三四回。
最让陆怀民哭笑不得的是,有一回他去食堂打饭,排在他前头的一个女生忽然回头,认认真真看了他两眼,然后往旁边让了一步:
“陆同学,你先打吧。”
陆怀民愣了一下:“不用,你排着呢。”
“你是英雄,应该的。”女生说着,转身站到了他的身后。
陆怀民只好硬着头皮打完饭,在一群人注视的目光中落荒而逃。
但最让陆怀民感慨的,还是老周师傅。
自从那天送完酒之后,老周师傅隔三差五就会出现在第三实验楼附近。
有时候拎着一兜橘子,说是老家寄来的;有时候揣着几个热乎的煮玉米,说是在食堂门口碰见熟人买的。
东西放下,话不多说,扭头就走。
……
十月中旬,省锅炉检验所的人又来了。
这回不是来检修锅炉的,是来找人的。
张工带着两个年轻人,直接找到精密机械系办公室。
“我们找陆怀民同志。”张工开门见山,“省里要搞一个在用压力容器安全普查,需要懂行的年轻人。我向所里推荐了他。”
系办公室的老师愣了愣,连忙打电话到实验室。
陆怀民接到电话时,正在和沈一鸣讨论论文接收的事。
“省锅炉检验所?”沈一鸣放下手里的老花镜,“就是那天来处理事故的专家?”
“对,领头的姓张。”
沈一鸣点点头:“去吧。这是好事。”
陆怀民赶到系办公室时,张工正在和系里几位老师说话。
见陆怀民进来,张工站起身,几步迎上来,握住他的手:
“小陆同志,又见面了!”
“张工好。”
张工没多寒暄,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他:
“你先看看这个。”
陆怀民接过来,是一份《关于开展全省在用压力容器安全普查工作的通知》。
文件是省劳动局、省机械工业局、省锅炉压力容器检验所联合下发的,红头,盖着三个公章。
内容大致是说,鉴于科大事件的前车之鉴,也为了贯彻落实全国科学大会精神,保障人民生命财产安全,决定对全省范围内的在用压力容器进行一次全面安全普查。
普查工作由省锅炉检验所牵头,各地市配合,需要抽调一批专业技术力量。
“我们人手不够。”张工直言不讳,“全省大大小小的锅炉、压力容器,少说也有几千台。所里满打满算三十多号人,跑断腿也跑不过来。”
他顿了顿,看着陆怀民:
“所以想请省内几所高校支援。借调一批专业对口的老师和高年级学生,参与这次普查工作。”
系里一位老师补充道:“学校已经同意了。这是政治任务,也是实践机会。这个月后两周,咱们正好有个为期两周的金工实习,记两个学分,你可以拿这个代替。我们学校准备抽调十五名学生,你是第一个。”
第81章 有猫腻,绝对有猫腻
之后没几天,陆怀民他们专业进入了为期两周的金工实习。
而陆怀民也接到了正式通知:
十月十六号上午八点,到省锅炉压力容器检验所报到,参加普查工作动员会。
那天正好是星期一。
陆怀民起得早,天还没大亮。
雷大力从上铺探出半个脑袋,声音还带着睡意:“这么早就走?”
“嗯,八点报到。”
“那锅炉检验所在城东吧?得倒两趟车。”
“张工说派人来接。”
雷大力“嚯”了一声,眼睛瞪圆了:“还派车接?你这面子够大的。”
陆怀民失笑:“是接我们学校抽调的十五个人,不是单接我。”
周为民也从被窝里探出头,推了推眼镜:“怀民,这次普查要跑全省?”
“对,先从省城周边开始,再到各地市。不过我只有两周时间,具体能跑几个地方,还得看情况。”
“那可够累的。”周为民点点头,“不过也是好事,能多见见世面。”
……
锅炉检验所在城东一片老工业区里头。
灰色的三层小楼,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红砖。
楼前空地停了几辆大卡车,院子里已经聚了几十号人。
陆怀民他们跳下车,走进院子。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打量着这群学生模样的年轻人。
“科大的。”有人小声说。
“好几个女娃娃呢。”
“后头那辆卡车上的,是工大的吧?”
陆怀民扫了一眼,确实什么人都有。
年纪大的,是几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
年纪小的也有。几个二十岁出头的,站在人群边上,眼睛四处张望,跟头回进城的乡下孩子似的。
年龄参差,背景各异,但眼里都揣着同一股子新鲜劲儿。
“各单位的同志都到了吧?”一个声音从楼里传出来。
张工从楼里走出来,身边还跟着两个年轻些的技术员。
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枚红底白字的“安全监督”徽章,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比那天在锅炉房里精神多了。
“来,都往这边站一站。”张工招招手,“咱们先开个短会,把任务布置下去。”
人群往楼门口聚拢。
张工站到台阶上,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今天把大家请来,是为了一件事——全省在用压力容器安全普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
“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咱们省有多少台锅炉、多少台压力容器,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光登记在册的,就有六千多台。还有好多没登记的,散在各地的小厂子里、公社里头,根本数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