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 第98节

“这些炉子,有的用了二十年,有的用了三十年。铸铁的,铆接的,焊的,什么年代的东西都有。有些早该报废了,还在烧;有些修了补、补了修,早就是一身毛病。”

张工的声音沉了些:

“这个普查的起因,你们可能都听说了。前些日子,科大一台老锅炉出了险情,差点酿成大祸。省里领导拍了桌子,说必须把全省的锅炉都过一遍筛子,一个也不能漏。”

人群静了一静。

“所以这回普查,不是走形式。”张工提高了声音:

“是要把全省的炉子都过一遍筛子。能用的,登记入册,定期复查;不能用的,强制报废。一台也不能漏,一台也不能糊弄。”

他转过身,朝旁边一个年轻技术员点点头。

那技术员从楼里抱出一摞帆布工具包,挨个发到每个人手里。

工具包是军绿色的,上面印着白字:皖省锅炉压力容器检验所。

拉开拉链一看,里头东西倒齐全:一个硬壳笔记本,两支铅笔,一块橡皮,一个小手电筒,还有一双崭新的白线手套。

“这是咱们所里给大家准备的。”张工说,“东西不金贵,将就着用。笔记本记数据,铅笔不怕水,手电筒钻炉膛的时候用。手套嘛……”

他笑了笑:“新玩意儿,戴上别心疼,脏了就洗。”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站在陆怀民旁边的一个男生,拿到工具包就迫不及待地拆开,把那双白线手套掏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套在手上,举起来对着太阳照了照。

旁边的人瞅了他一眼,噗嗤一声笑了:

“瞅你这样,跟新姑爷头回上门似的。”

那男生脸一红,赶紧把手套摘下来,塞回包里。

周围几个人都笑了,连张工都忍不住摇了摇头。

……

动员会开完,已经快十点了。

张工让大伙儿先去食堂吃饭,说今天所里请客,一人一碗红烧肉。

食堂就在楼后头,里头不大,摆着十来张方桌,这会儿比饭点早一些,倒没什么人。

陆怀民他们几个学生挤到窗口前,递上餐券,领了饭。

红烧肉确实有,一人一小碗,旁边还有一盆白菜豆腐汤,清清淡淡的,随便盛。

大批人同时涌进来,位置有些不太够。

陆怀民便和几位老工人拼了桌。那几个老师傅也不在意他的存在,边吃边聊。

“……听说了吗?厂里要恢复绩效工资了。”

“绩效?什么绩效?”

“就是那个,干得多、干得好以后每个月能多拿几块钱。文件都下来了,下个月开始执行。”

“真的假的?能多几块钱?”

“那得看上面怎么定。不过我听人说,这回是动真格的,不光是厂里,机关单位也有。”

“那敢情好。我这干了二十年,头一回听说多干还能多拿钱。”

“可不嘛,听说上头开会说了,要打破大锅饭,干多干少不能一样……这叫什么?这叫按劳分配……”

……

动员会开完,第二天一早,陆怀民就被分到了张工亲自带的“攻坚组”。

全组六个人,除了张工和陆怀民,还有一个四十五六岁的老检验员老韩,一个刚从部队转业的小伙子大刘,还有两个从工大借调来的高年级学生。

张工说得很明白:咱们这组,专啃硬骨头。那些年头最久、隐患最大、别人不敢碰的老炉子,全归咱们。

第一站,是离省城最近一家地市的胜利化肥厂。

车是所里那辆快要散架的南京嘎斯,一路颠了两个多钟头。

路越走越窄,从水泥路变成砂石路,又从砂石路变成坑坑洼洼的土路。

胜利县化肥厂的牌子立在公路边上,从公路拐进去是一条不长的水泥路,两边栽着齐整的冬青,看得出来,这厂子在当地算是有头有脸的。

厂门口,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人已经等在那儿了。

“张工!可把你们盼来了!”那人老远就伸出手,几步迎上来,脸上堆满了笑,“我是王德明,厂里的厂长。辛苦辛苦,一路颠得不轻吧?”

张工跟他握了握手,简单介绍了组里几个人。

王厂长一一握手,握到陆怀民时,明显愣了一下——这高中生模样的年轻人,也是检验组的?

但他没多问,只是笑着点点头:“欢迎欢迎,里边请,里边请。”

厂区比陆怀民见过的那些厂子都大。

几排红砖厂房整齐地排列着,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氨水味。

王厂长一边走一边介绍:

“咱们厂是六五年建的,省里重点支农企业。年产合成氨一万两千吨,碳酸氢铵五万吨,供应周围八个县的春耕用肥。现在是‘百日大会战’的关键期,全厂上下三班倒,歇人不歇马……”

一行人被领进办公楼一层的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围着十几把木椅,墙上挂着领袖像和生产进度表。

刚坐下,就有干事端上热茶,搪瓷缸子冒着白气。

王厂长坐在主位上,笑容可掬:

“张工,咱们厂的情况,您大概也了解。老厂,底子薄,设备旧,可咱们人心齐,干劲足。今年大会战,产量比去年同期提高了百分之十五,地区领导都表扬过。”

张工点点头,没急着表态。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份普查通知,放在桌上:

“王厂长,咱们这次来,是公事公办。省里的文件您也收到了,全省压力容器大普查,一个不漏。咱们厂有多少台锅炉、多少台压力容器,我们要一台一台看,一台一台登记。”

王厂长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是,那是。”他很快调整过来,连连点头,“配合上级检查,咱们肯定全力配合。只是……”

他顿了顿,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

“张工,您也知道,咱们厂现在是‘百日大会战’的关键期,一天都不能停啊!停了,县里明年的春耕化肥指标就完不成了!这可是县里、地区都挂了号的硬任务!”

张工摇摇头:

“任务再硬,没有安全硬。王厂长,炉子有问题,迟早要出事。出事了,什么任务都完不成。”

“可我们这炉子没问题啊!”王德明急了:

“张工,你信我,我在这儿干了八年,这台炉子什么脾性我最清楚。它要是真有问题,我第一个不敢让它烧!”

“有没有问题,不是听你说,是测出来的。”张工的语气很平静,但话里的分量很重。

王德明愣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挤出一句话:

“张工,就不能边生产边检查吗?你们白天查,我们晚上赶工,两不耽误——”

“不行。”张工打断他:

“锅炉不停,压力下不去,很多项目没法测。而且万一查出问题,必须立即处理,不能拖。”

王厂长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沉默了几秒,站起身,挤出一点笑:

“张工,您稍坐。我去安排一下,让人把资料调出来。”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约莫过了十来分钟,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王厂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

他一身工装,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黝黑的小臂。手上的老茧很厚,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污。

“张工,各位同志。”老工人站在门口,微微欠身,“王厂长临时有事,让我来陪你们。我叫李福来,在厂里干了三十年,锅炉这块,还算熟悉。”

他的话说得不卑不亢,可陆怀民注意到,他的眼神有些闪躲,像是在回避什么。

张工站起身,点点头:“李师傅,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李福来连连摆手,“走吧,我先带你们去看看设备。”

走出会议室,迎面碰上王厂长。

他正站在走廊尽头抽烟,看见他们出来,远远地挥了挥手,喊了一句:

“老李,好好招待啊!”

李福来应了一声,头也没回。

厂区很大,李福来带着他们七拐八绕,从机修车间走到锅炉房,从锅炉房走到造气车间。

每一台设备,他都如数家珍,哪年装的,哪年修过,换过什么零件,都说得清清楚楚。

陆怀民跟在后头,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

他注意到,李福来说到那些老设备时,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是骄傲,也是心疼,还夹杂着一点说不清的忧虑。

锅炉房在最里头。

那是一座高大的厂房,红砖墙,铁皮顶,门口堆着小山似的煤堆。

推开门,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轰隆隆的机器声和刺鼻的煤烟味。

三台卧式锅炉并排立着,炉膛里火光熊熊,烧得正旺。

李福来站在锅炉前,仰着头看了很久。

“这台,”他指着最靠里的那台,“六五年装的,跟厂子同岁。那两台是七零年和七三年装的,年轻些。”

张工走过去,绕着那台老锅炉转了一圈。他蹲下身,用手电筒照着炉体底部,仔细看了很久。

“李师傅,”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这台炉子,最近几年修过吗?”

李福来愣了愣,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就在这时,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从外面走进来。

他穿着干净的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枚徽章,手里拎着个文件夹。

“李师傅,”那人喊了一声,“厂长让我来问问,检查组还有什么需要?”

李福来转过身,看见那人,脸上的表情更复杂了。

“这是咱们厂的副厂长,”他顿了顿,“小周,周志明。当年……是我带的徒弟。”

周副厂长朝张工他们点点头,笑容得体,可陆怀民注意到,他的眼神始终没跟张工对上。

“张工,”周副厂长说,“王厂长让我转告您,晚上厂里准备了便饭,还请赏光。”

张工摆摆手:“饭就不吃了。正事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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