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式木牌打磨光滑,上面用墨笔标注着餐品名称,是店铺的取餐凭证。
拿着饭牌,大姐转身走进后厨灶台,手脚麻利地端上苏白点好的早餐。
两根刚出锅的油条色泽金黄,外皮炸得蓬松酥脆,泛着诱人的油光。
一碗粳米粥熬得火候十足,米粒完全软烂化开,汤汁浓稠温润,热气腾腾。
一路千里颠簸、空腹熬了整整一夜的苏白,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他不再客气,端起碗筷大口进食,饿极之下,吃得格外香甜满足。
酥脆的油条入口焦香四溢,软糯的米粥温润暖胃,瞬间驱散了满身疲惫。
他进食速度极快,却不狼狈,两口就能吃完一根油条,三口喝尽一碗热粥。
短短片刻,满满一桌早餐便被他干干净净吃了个精光。
邻桌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穿着干净灰布褂子的老大爷,正慢悠悠喝粥配菜。
老大爷见这年轻小伙子食量实在喜人,看着实在可爱,忍不住笑着开口叮嘱。
“小伙子,慢点吃,不用着急。”
“早餐吃太急容易噎着,细嚼慢咽才舒服,没人跟你抢。”
苏白闻言,立刻停下动作,抬手随意抹了抹嘴角的细碎油渍。
他脸上露出几分年轻人的腼腆笑意,对着老大爷诚恳点头道谢。
“谢谢您大爷,实在是一路赶路太饿了,失态了。”
吃饱喝足,心神安稳,他顺势开口,向本地老人打听路况。
“大爷,我初来京城,不认路,想跟您打听一下,交道口方向怎么走?”
老大爷放下手中的碗筷,微微沉吟片刻,凭借多年居住经验细细思索。
他常年在这一带遛弯闲逛,对周边街巷道路熟悉得一清二楚。
片刻后,老大爷抬手指向门外街道,慢悠悠出声解答。
“交道口不远,不算难走。”
“你出门去前面公交站台,坐直达公交车,到南锣鼓巷南口下车。”
“下车之后往北走个百十来步,穿过巷口就是交道口地界了。”
担心苏白初来乍到迷路,老大爷又耐心补充了好几处标志性建筑。
从路边的槐树位置,到巷口的供销社门面,一一细致叮嘱清楚。
每一处指路细节都通俗易懂,生怕外地来的年轻人走错冤枉路。
苏白认真聆听,默默记牢所有路线,心中顿时踏实下来。
他站起身,对着老大爷微微躬身,态度恭敬真诚。
“太谢谢您了大爷,您真是帮了我大忙!”
告别热心老大爷之后,苏白背上帆布包,迈步走出热气腾腾的早点铺。
清晨的秋风迎面吹来,微凉清爽,吹散了饭后的燥热与困顿。
按照老人指引的路线,他顺着平整的柏油马路,很快找到了街边公交站。
老旧的木质站牌立在路边,漆面略有褪色,字迹依旧清晰工整。
站牌顶端清晰刻印着黑色字体:正阳门——南锣鼓巷——交道口。
这条线路贯穿京城老城核心街巷,是本地百姓日常出行的主要线路。
苏白站在站台边静静等候,目光从容打量着五十年代末的京城街景。
没等待多长时间,一阵沉稳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
一辆墨绿色的老式公交车晃晃悠悠驶来,车身带着年代独有的厚重质感。
车辆稳稳停靠在站台边,车门缓缓打开,供候车乘客有序上下。
此刻清晨客流不大,车厢内部宽松空旷,并没有后世拥挤嘈杂的模样。
苏白抬脚上车,付了车费,找了一处靠窗的单人空位安稳落座。
他放下肩头的帆布包,身体轻轻倚靠车窗,目光悠然望向窗外。
随着公交车缓缓开动,属于一九五八年的京城盛世长卷,缓缓在眼前铺开。
马路两侧整齐栽种着高大的老槐树与白杨树,枝叶繁茂,层层叠叠。
十月初秋时节,树叶半黄半绿,深浅交错,铺满整条沿街道路。
秋风拂过树梢,金黄落叶轻轻飘落,画面静谧又治愈,氛围感十足。
街道之上行人往来不绝,三三两两,步履匆匆,精气神格外饱满昂扬。
有人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叮铃作响,穿梭在人行道与马路之间。
有人结伴步行上班,穿着统一朴素的蓝灰工装,神色端正坚定。
这个年代的人,眼神干净纯粹,心中有信仰,浑身有使不完的干劲。
每个人的身上,都透着一股建设家国、蓬勃向上的朝气与热忱。
苏白静静看着窗外一幕幕鲜活质朴的市井画面,心底生出无限感慨。
历经战乱疮痍的祖国,正一步步复苏崛起,蒸蒸日上,生机勃勃。
他不禁暗自遐想,数十年之后,这片古朴厚重的老城会蜕变成何等繁华。
而自己这一个带着未来记忆、重生归来的异乡少年,又会走出怎样的人生道路。
怀揣着满心思索,公交车平稳前行,一路穿过老街、胡同、国营门店。
大概半个小时车程过后,公交车缓缓减速,稳稳停靠在南锣鼓巷南口。
苏白拎起帆布包,轻巧利落跳下车,稳稳站在宽阔的街边路口。
他抬眼四下张望,细细打量着这条闻名后世的百年古巷。
眼前的南锣鼓巷,没有后世商业化的喧嚣,古朴纯粹,原汁原味。
街巷路面宽敞平整,两侧清一色青砖灰瓦的老式四合院平房。
黛瓦灰墙,木格门窗,飞檐简约,处处透着老京城独有的古韵气质。
不少院落门墙上刷着红色宣传标语,字迹工整,时代气息扑面而来。
临街的小型门脸,挂着木质招牌,都是国营小店、便民服务门市。
整条街巷安静祥和,烟火浓郁,古朴庄重,自成一派独特风光。
苏白站在路口,正低头思索着街道办的具体方位,准备再次问路。
视线余光之中,一位头发花白、拄着木质拐棍的老者,慢悠悠缓步走来。
老者衣着整洁,步履平缓,看着便是土生土长、熟悉本地路况的老人。
苏白立刻上前两步,姿态谦逊有礼,主动开口打招呼。
“大爷,您好,打扰您一下。”
老者闻声停下脚步,抬眼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气质沉稳的年轻少年。
见苏白眉眼端正、举止谦和,不像是游荡闲逛的闲散青年,便温和颔首。
趁着老人打量自己的间隙,苏白伸手从帆布包侧兜摸出一盒香烟。
这是原主赶路随身携带的平价香烟,是乡下为数不多的待客好物。
他熟练抽出一根烟,双手递到老者面前,随后主动打火帮老人点燃。
求人问路,尊师重道,谦和待人,是苏白为人处世最基本的准则。
老者吸了一口温热的香烟,烟雾缓缓吐出,眉眼舒展,语气温和地开口询问。
“小伙子,看你眼生,不是本地人吧?”
“站在路口犹豫半天,是要往哪儿去啊?”
苏白不敢拖沓,神色端正,语气诚恳地如实说明来意。
“大爷,我确实是外地来的。”
“我想找交道口街道办事处,我来找王芸主任。”
“我名叫苏白,是向承业同志的侄子,专门从陕省老家赶来京城的。”
说出二叔向承业名字的这一刻,苏白的心头微微发紧,情绪悄然凝重。
二叔因公殉职,壮烈牺牲,是原主心中最大的悲痛,也是他如今的根。
老者原本松弛的眉眼骤然一凝,浑浊的双眼瞬间睁大,神色瞬间郑重起来。
他手中的拐棍重重在地面轻点了两下,语气带着震惊与惋惜。
“什么?你是向所长的侄子?!”
“哎呀,好孩子,真是苦了你了!”
“你二叔向承业,那可是咱们交道口、南锣鼓巷一带人人称颂的大好人!”
“整个街道,上至老人下至孩童,没有人不认识、不感念向所长的恩情!”
老者语气真挚,满含动容,缓缓细数着向承业生前的种种善举。
“向所长在派出所任职这些年,为官清正,秉公办事,急公好义。”
“对待百姓温柔耐心,对待恶人绝不姑息,帮街坊邻里解决了无数难事。”
“谁家邻里纠纷、谁家日子过不下去、谁家遇上难处,他都会伸手帮衬。”
“兢兢业业守护咱们这一方街巷的平安,踏踏实实为老百姓办实事!”
“他牺牲的消息传过来的时候,咱们整条街的老街坊,心里全都堵得慌!”
“这么好的人民干部,这么正直的好同志,实在是太可惜、太让人痛心了!”
听着街坊老人发自内心的夸赞与惋惜,苏白的鼻尖骤然一酸。
一股滚烫的酸涩直冲眼眶,眼底瞬间涌上一层湿热的雾气。
虽然他并未亲身经历二叔的过往,却能真切感受到二叔的受人敬重。
一个人,能在离世之后,让整片街巷的百姓真心缅怀、由衷痛惜。
足以证明,二叔向承业这一生,光明磊落,无愧家国,无愧人民。
苏白强忍着心头的酸涩感动,用力眨了眨眼,硬生生憋回眼底的泪水。
他是英烈晚辈,千里赴京,是来料理后事、承接荣光、扎根立足的。
他不能软弱落泪,必须挺直腰板,撑起二叔留下的这份清白与荣光。
老者长长叹了一口气,平复好心中的惋惜之情,认真为苏白指引准确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