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建国推开院门见到前来串门的苏白,待人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脸上挂着制式的客气浅笑,态度不冷也不热。
既不会像贾张氏一家那般刻意巴结盘算好处,也不会如同刘海中一般刻意疏远排挤外来住户。
常年在工厂摸爬滚打,郑建国深谙四合院邻里相处的门道。
新来的住户底细深浅不明,过早亲近容易卷入邻里纷争,刻意交恶又会无端树敌。
保持不远不近的礼貌距离,才是明哲保身的处世良方。
苏白心知对方的想法,并未刻意刻意拉近关系。
他将备好的杏干递过去,随口寒暄几句轧钢厂日常工作、孩子读书起居的家常闲话。
几句闲谈过后,苏白顺势起身道别,结束了今晚挨个登门认人的行程。
等他原路折返回到自家东厢房,夜色已然彻底深沉。
大院家家户户亮起油灯灯火,不少人家已经准备歇息,墙上老式挂钟的指针悄然逼近晚间九点。
奔波走访大半个院落,来回走动耗费不少精力。
苏白转头看向身侧拄着拐杖一路陪同自己串门引路的周大爷,诚恳发出邀约。
“周大爷,忙活这大半晚上,您陪着我跑前跑后受累了。”
“不妨进屋坐坐,喝杯热茶歇歇腿脚,稍作片刻再回去歇息吧。”
周大爷攥着拐杖的枯手顿了顿,略微思索一番,颔首应下。
“既然你开口邀请,老头子我便进去坐一会儿。”
老人腿脚不便,平日里极少走动,今晚陪着苏白穿梭前院后院,腿脚早已泛起酸胀之感。
二人一前一后跨过木门踏入屋内。
苏白熟练取出平日里珍藏的茉莉花茶叶,洗净粗瓷茶缸,沸水冲泡。
滚烫的热水冲入杯盏,干枯的茶叶缓缓舒展,清雅馥郁的茶香瞬间在狭小的房间里缓缓散开。
袅袅热气顺着杯口升腾,在屋内昏黄灯泡的光照之下丝丝缕缕飘荡。
周大爷端起温热的茶缸,嘴唇抿着杯沿小口抿下热茶。
醇厚绵长的茶香在口腔散开,温润的茶水淌入喉咙,驱散了秋夜侵体的寒凉。
他缓缓眯起苍老的眼眸细细回味,半晌才缓缓点头,语气满是感慨。
“难得的好茶啊。”
“现如今市面物资紧张,普通人家能喝上碎茶叶就已然知足。”
“这般品相的茉莉花茶,我怕是数年都未曾品尝过了。”
苏白拉过一条长条板凳,在周大爷对面落座,脸上噙着淡然的笑意。
“家里长辈留下的存货,我一个人也喝不完。”
“往后大爷若是想喝茶,随时推门过来便是,不用跟我见外。”
周大爷闻言心底暖意涌动,苍老的目光缓缓转向墙面悬挂的老旧相框。
相框之中摆放着向承业年轻时的黑白照片,也就是苏白那位在关中习武、时常照料周大爷的二叔。
老人久久凝视相片,神色慢慢凝重下来,终于打算借着独处的机会,提点一番初来乍到的苏白。
“苏白,今日全院大会你当众展露风骨,硬气对峙三位大爷,院里不少人私下都在议论你。”
“趁着这会儿四下无人,我跟你掏心窝子,好好讲讲易中海这个人。”
苏白神色收敛几分散漫,坐姿端正,静心聆听长辈的剖析。
他清楚周大爷在四合院里一辈子看人极准,历经数十年邻里纠葛,早已将三位大爷的心思揣摩得通透无比。
周大爷语速放得极缓,每一句话都斟酌再三,生怕片面评判一个人。
“公允来讲,你不能简单把易中海划归成纯粹的坏人。”
“中院谁家日子过不下去,遇上病痛灾祸手头拮据,邻里张口求助,他多数时候都会出手帮衬一把。”
“平日里调解鸡毛蒜皮的拌嘴矛盾,维持院里基础的秩序,这些年他确实做了不少实事。”
话音陡然一转,周大爷语气多出几分告诫的意味。
“可他骨子里藏着极强的控制欲。”
“这座四合院,在他心里俨然就是他的一亩三分地。”
“大院大小琐事,邻里矛盾纠纷,凡事都要依照他的想法决断。”
“顺着他的心意行事,平日里对你和和气气,处处照拂。”
“一旦有人脱离他的掌控,不给他面子,当众拆穿他的盘算,他表面不会当场发作撕破脸皮。”
“可这件事会被他默默记在心底,往后总会寻着合适的时机暗中给人下绊子。”
周大爷抬起苍老的眼眸,目光郑重地落在苏白身上。
历经世事的目光,看透了白天全院大会所有交锋细节。
“今天你当众发难,讲道理摆大义,后续被逼到对峙关头,你又直言亮出自身底气,摆明不愿受人拿捏的态度。”
“经此一事,易中海心里已经对你生出忌惮之心。”
苏白眉头微挑,低声反问。
“他一大爷在院里根基深厚,笼络不少住户,为何会忌惮我一个刚来的外人?”
周大爷端起茶缸又抿一口茶水,耐心拆解其中关键。
“他拿捏院里普通人,素来就两套手段轮番使用。”
“先是打感情牌,搬出长辈身份讲道理,借着人情世故软性裹挟旁人退让,这是软法子。”
“倘若软的一套行不通,他便调动刘海中、阎埠贵另外两位大爷,裹挟全院舆论施压,暗地里孤立针对,这便是硬手段。”
“可你这个人油盐不进。”
“软的人情说教,你条理清晰逐一辩驳,挑破他私心。”
“舆论施压的硬手段,你丝毫不怯,甚至直言讲明道理,如若必要便用拳头论长短。”
老人轻轻叹了口气。
“软硬两套惯用招数全都对你失去作用,他便没有别的办法制衡你。”
“论讲道理,全院三个大爷捆绑在一起,都说不过你。”
“论起身段身手,院里壮年汉子没人能够压制得住你。”
“既然拿捏不住你,招惹你讨不到半点好处,往后短时间之内,易中海断然不会主动找你的麻烦。”
这番剖析一针见血,把易中海内心的盘算剖析得明明白白。
“不过你万万不能掉以轻心。”
“易中海心思深沉,记仇隐忍,眼下迫于局势暂时退让。”
“日子一长,这件事慢慢淡化,他大概率又会旧事重提,想方设法算计你。”
周大爷放下茶缸,语重心长给出长远的规划,真心实意替苏白考虑往后的立足之路。
“想要彻底在这座四合院站稳脚跟,杜绝旁人三番五次上门招惹,三件事你必须尽快提上日程。”
“第一件,尽快落实稳定的正式工作,背靠单位,旁人想要刁难你,也要掂量掂量厂里的影响。”
“第二件,平日里多维系好向家的人脉,你二叔在这片地界颇有脸面,这份底蕴就是你的靠山。”
“第三件,尽早托媒人相看品性端正的姑娘,成家立业。”
“孤身一人独居,在这些老街坊眼中终究势单力薄。组建家庭,延续向家香火,旁人便再也不敢随意欺压。”
谈及香火传承,周大爷的嗓音不由自主带上一层沙哑,眼眶迅速泛起一层水光。
孤寂半生的落寞涌上心头,老人苍老的肩膀微微佝偻。
他微微低下头,抬起袖口粗糙的布料,快速擦拭眼角滚落的泪珠,语气满是落寞孤寂。
“我这辈子,算不上命好。”
“老伴早早罹患病症撒手人寰,唯一的儿子成年之后远赴边疆服役,不幸遭遇意外。”
“儿媳不堪孤寂,后来便改嫁他乡,从此断了往来。”
“偌大的院子,昔日老友陆续离世,到头来只剩下我一把老骨头孤零零过日子。”
“前些年还好,你二叔向承业有心。”
“隔三差五抽空过来看望我,带些干粮肉食,陪我坐着唠嗑解闷。”
“自从他因故离开这边,再也没有人记挂我这个孤苦老头子。”
“平日里我靠着微薄补助度日,整日独守空房,连个说话唠嗑的人都难找。”
听闻老人心底深藏的苦楚,苏白心底骤然发酸。
他往前微微俯身,伸出手掌牢牢握住周大爷布满老茧、干枯褶皱的手掌。
掌心粗糙的老茧,是一辈子辛苦劳作留下的印记,掌心冰凉,透着老人晚景的凄凉。
苏白没有多余的言语安慰,此刻沉默的陪伴远比花哨的宽慰更加实在。
周大爷努力眨了眨浑浊的双眼,强行压下翻涌的酸涩情绪。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苏白的手背,将心中的惆怅压下,不愿过多展露脆弱拖累后辈。
“人老了,就容易多愁善感,让你看笑话了。”
“天色太晚,夜深露重,我不便继续久坐,该回住处歇息了。”
苏白立刻起身搀扶住老人的胳膊,贴心陪同周大爷往外走去。
抬手拉动廊下悬挂的拉线开关,老旧的白炽灯泡骤然亮起。
昏黄微弱的灯光倾泻而下,朦胧的光晕铺满长长的走廊青砖地面。
秋夜的晚风穿梭胡同缝隙,穿过院墙吹拂而来,吹动灯泡轻轻晃动,地面的光影随之摇曳起伏。
他放慢脚步,刻意贴合周大爷拄拐行走的缓慢步伐,一路小心翼翼护送,穿过中院、前院,安稳将人送到门房居所门口。
“周大爷,夜里路面湿滑,您进屋慢些落脚。”
“往后晚间烦闷,随时过来喝茶闲谈就行。”
周大爷微微点头道谢,拄着拐杖推门走入屋内。
房门并未完全闭合,留出一道缝隙。
苏白伫立在门外,借着廊灯的光亮,可以隐约看见老人疲惫的身躯缓缓挪到床边。
周大爷默然坐在床沿,孤身一人枯坐许久,单薄的背影写满无尽的孤单。
苏白静静伫立片刻,心底感慨万千,才转身踏上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