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一张照片推过来。
周磊看着照片，照片很模糊，是一个村口的小路，槐树底下，白布盖着一个人形，露出一只穿高跟鞋的脚。
“死者张苗苗，女，十九岁，姬庄村人。”方宇说，“当天晚上，被人发现死在了村口小路上，当天村里一家办喜事，她去吃席。”
“死亡原因呢？”
“砸死的。”方宇又推来一张照片，“被铁棍一类的东西击打多次面部致死，凶器也没找着。”
周磊点点头，看着照片上女孩血肉模糊的面部。
“当时参加婚礼的人太多了，前前后后询问了上百号人，跟女孩有过接触的，重点怀疑了四个人。”
他伸出手指，开始数。
“第一个是帮厨，就是婚宴的厨子，案发那天，女孩来找过他，两人是初中同学。第二个是女孩的男朋友，两人相处了一段时间，男人有暴力倾向，有打架斗殴的案底。第三个是女孩男朋友的弟弟，有人反映过，他跟死者也说过话。第四个，就是女孩的闺蜜，也是女孩最好的朋友。”
第175章 四份笔录
周磊把卷宗拿到自己面前，一页一页地看起来。
询问笔录，一共四份。
第一份，帮厨王小飞，姬庄村人。
笔录上写得很详细，王小飞和张苗苗是初中同学，案发当天下午，张苗苗在院子里看见他，主动过来打了个招呼，还塞给他一盒烟，两人站着聊了几句，各忙各的，之后一晚上没再见面。
王小飞说他一直在后厨忙活，厨师可以作证，中间去过几次厕所，时间都不长，来回也就五六分钟。
第二份笔录，闵光明，死者当时的男朋友。
笔录里还有一张前科登记条，这人以前打过架，有暴力倾向，村里人有反映，出事前些日子，他和张苗苗有过争吵，动过手。
闵光明自己说，当晚他和弟弟闵光亮在一块，哪儿都没去，整晚一直在喝酒。
周磊把那张前科登记条抽出来又看了两遍，因琐事殴打他人，治安处罚，这种人一旦动了手，就不会只动一次，何况张苗苗和他是男女朋友，争吵、动手、再争吵，村里人既然有反映，说明这事不是一次两次。
第三份，闵光亮，闵光明的孪生弟弟。
他自己交代，兄弟俩一直都在桌上喝酒，整晚互为证人，据桌上人说，兄弟二人都喝了不少酒，走路都打晃。
周磊继续翻到第四份笔录，庞小小，死者最好的朋友。
庞小小说，当天她一直和张苗苗在一起，宴席散了以后，就先走了。
独自回家，没有人证。
但是下面写了一行：死者面部遭受多次击打，力度较大，创口较深，非一般女性能所为，庞小小脱离嫌疑。
周磊把四份笔录整理好，放到一边。
“看完了？”方宇又给他添了点水。
“嗯。”
“当时这个案子查到了年底，什么都没查到。”方宇说，“张苗苗她母亲，头几年经常过来询问案件发展，这两年也不来了。”
“心凉了。”
“是啊。”方宇的声音沉了下去，“周磊，你要试着查查吗？”
周磊重重地点点头。
方宇看了他一眼，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后没说出口，只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
周磊知道方宇的意思，七年了，现场没留下什么像样的东西，现在重新捡起来，侦破的难度可想而知。
“还有。”方宇开口，“张苗苗的闺蜜，庞小小后来嫁给了闵光明。”
“双胞胎中的哥哥？”
“对。”
“嫁给了好朋友的男朋友？”
“嗯。”方宇点点头，“头几年的事儿，明媒正娶，还有那个帮厨王小飞。”
“他怎么了？”
“诈骗，入狱了，前年判的，现在还在里面蹲着。”
周磊点点头，把材料都放进档案袋里，站起身。
方宇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个案子已经七年了，当时的技术条件也不好，没有目击者，没找到凶器，可用线索太少了，你现在接下这个案子，不要有心理压力，能办成什么样，就办成什么样，问心无愧就好。”
“我明白。”周磊点着头，“我尽最大努力！”
周磊换了身便装，骑着自行车一路往南。
骑了半个多小时，到了一个村口，姬庄村。
七年了，村子变化不少，照片上的那条土路如今也变成了水泥地，那棵槐树还在，树干粗了一圈。
周磊来到槐树跟前，对了对现场照片，站到了当时死者的方位。
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画面出现：很黑很黑的环境，没有任何灯光，只能借着月光看清大致轮廓，然后是一个女孩的叫声：“你干什么？滚开！你还想再打我？”
然后是一个很模糊的轮廓，看上去很高很壮，手里拿着类似铁棍的长器。接着画面消失。
画面黑了以后，很快又亮了起来。
女孩已经倒地不起，一动不动，跟现场照片的倒地方向一致，但是那个黑影不见了，只有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周磊重复看着画面，始终看不清那黑影的脸，天太黑了，什么都没留下。
周磊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女孩说的‘你还想再打我？’说明两人不仅认识，而且还打过她，铁棍也不是顺手抄起来的，是有备而来。
打过她，周磊瞬间想起笔录上的记录，闵光明和张苗苗吵过架，动过手。
周磊合上本子，找到当时登记的张苗苗的住址。
离得不远，走过两条胡同就找到了。
周磊抬手敲了敲门：“家里有人吗？”
半天，屋里传来脚步声，还有一阵咳嗽。
门开了。
是个老太太，头发花白，瘦得跟干柴一样。
“你找谁啊？”
周磊掏出警官证：“大娘，我是公安局的，你是张苗苗的母亲吗？”
‘张苗苗’三个字像一把匕首，一下子插进了老太太的胸口。
她盯着周磊，表情十分复杂，先是惊，再是慌乱。
“你…”她嘴唇哆嗦着，还没说完，直接把门关上了。
周磊站在门口，没走。
他抬手又敲了敲门：“大娘，你把门打开，我就说两句话。”
院里没动静，周磊又敲了敲。
门猛地打开了。
老太太脸上已经挂了泪：“多少年了？”她声音发颤，“你们又…又来干什么！”
“大娘，你别激动，我想查查这起案子。”
“查案子？”老太太一声冷笑，“查了七年了，什么都没查到，苗苗都死了七年了，我一直都骗自己，没有女儿，这两年才好过一点，你为什么…”
老太太眼神变狠：“你为什么又来！难道真的要我把心掏出来架在火上再烤一遍吗？”
等老太太发泄完，周磊才开口。
“大娘，我知道你伤心。”他说，“这几年案子没破，是我们欠你的，也欠张苗苗的，今天我来，就是想了解一下当年的情形。”
周磊一把攥住大娘的手：“我…我会尽最大的努力侦查这起案子。”
老太太愣住了，院子里也静了。
老太太盯着周磊很久很久，然后松开手转过身，叹了口气说道：“进来吧。”
第176章 木箱里的信
周磊走进屋里。
屋里很暗，摆设极其简单，正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上面是个庄稼汉，浓眉，满脸褶皱。
周磊盯着照片看了几秒。
老太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搬来一个板凳递给周磊。
“这是她爹，两年前走的。”
周磊接过板凳：“…”
“走之前，人糊涂了，不认人了。”老太太说，“也不认识我了，就一直念叨一句话，我去找苗苗了，苗苗，爹来了…”
她抬起头：“最后一句话念叨的是：可惜…可惜没能抓住那个挨千刀的…”
周磊眼眶有些红，不忍再看墙上的照片。
沉默了许久，周磊开口：“大娘，我跟你聊聊苗苗的事，你还记得，她出事的那天，跟你说过些什么吗？”
老太太想了想。
“也没说什么，就说同村的好朋友办喜事，她和小小去喝喜酒，小小就是庞小小，两个人打小一起长大。”
“那她那几天，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老太太摇摇头。
“好像也没有，那么多年了，我也真想不起什么来了。”
周磊点点头：“那家里还有没有留着她的东西？”
老太太叹了口气，半天没说话。
然后扶着桌子站起来，朝里屋走：“你跟我来。”
里屋更暗，只有门缝里透进一点光亮，老太太在床前蹲下，拖出一只木箱。
箱子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很多年没人动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