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收了尺，又跑到其他桩孔挨个量了下，坑距要么10米，要么6米。
周磊感觉，D3桩是所有桩里最深的。假如能藏尸呢？赵宝民会不会是被他杀了以后，直接放进了D3桩的坑里？
18米的深坑，如果把人扔下去，再浇上水泥，那就永远都查不出来。
周磊收了卷尺，转身出了工地。
第二天一早，办公室。
王志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有收获！”他把纸往桌上一拍，“我昨天从传呼台查到了赵宝民的通话记录。失踪那天晚上9:30左右，他确实呼过一个人，是给工地的人打过去的。”
“呼的是谁？”任娅问。
“工地上一个看料的，姓孙。”王志刚说，“我今天早上去找他了，那人说，他确实接到了赵宝民的电话，而且骂人骂得很难听，骂的就是许文韬。”
“还聊了些什么？”
“就是一些工地上的琐事，就是工程款、验收之类的，反正翻来覆去地骂，姓孙的说，还以为赵宝民喝多了，应付了两句就挂了。”
周磊坐在那没吭声。
任娅点点头：“走，再去工地。”
项目部的板房内，许文韬正在看一张单子，见他们进来，起身迎了过去。
“几位警察同志，早啊！”
“许总工，打搅了。”任娅开门见山，“我们需要再核实一些细节，你和赵宝民吵完架以后，他有没有去工地那边？”
许文韬挠了挠头：“这个我不太清楚，反正我和他吵完架以后，他就出门了，应该是去工地了吧，反正我没有看见…”
他像是在努力地回想，回答得磕磕绊绊的。
周磊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演戏，心中默默赞许，这个人的演技可真好。
“好，我知道了。”任娅点点头，然后又问了些赵宝民在工地时候的一些其他工作细节。
刚要离开，许文韬很平静地说：“警察同志，是这样的。”
他叹了口气：“我们这个工地的工期啊，还得继续进行，因为都是签了合同的，停一天可能就损失几千块，甚至上万块，几百号工人都要等着开工的。”
“我的意思…你们不要多想，如果要查呢，就抓紧查工地该查的地方。”
他说的很诚恳：“工地呢，也需要浇灌，需要建设，我们是完全完全配合你们的工作，你们什么时候查完，我们什么时候才开始动工。”
任娅点点头：“我们也理解，那这样，你们先动工哪一个，我们就去先搜查哪一个。”
许文韬从屋里取出工地总平面图，他的手指在图上一处一处地点过去。
“目前的计划…”他思索着，“表上写着3天之内我们要对A1桩、A2桩、B2桩、B3桩和D3桩进行水泥浇灌，你们都可以查一查，当然，你们就算挖掘也没有关系。”
第185章 将计就计
王志刚盯着总平面图，眉头拧紧。
“D3桩。”他念了两遍，抬起头，“你们琢磨琢磨，当晚有好多工人都说赵宝民在D3那里骂人，我认为，赵宝民要么欠了一屁股债跑路了，要么…”他压低声音，“人出事了，很可能就在D3里，毕竟他是最后出现在那里的。”
板房里静了一瞬间。
“还是查吧！”王志刚拍了拍图纸，“直接对D3桩进行勘查。”
“没那么简单。”任娅说，“D3桩的深度上写了有18米，是别的桩孔的两三倍，这个孔壁随时可能坍塌，防护如果不到位，下去是很危险的。”
周磊的余光瞥在了许文韬的手上，他的手正无意识地在图纸上画着圈，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像是在等什么。
“让我说说吧。”许文韬开口，语气很诚恳，“任队长说的风险我明白，可目前所有的证词都指向了D3桩，如果赵总真的是失足落了进去，一旦浇筑以后，就再无从查证了。”
他推了推眼镜，看着他们：“我想了想，工地这边可以提供全套的安全绳索和护壁加固的人手，我们施工班组有深孔作业的经验，安全问题由我们工地全权承担，早点排查完毕，无论结果如何，只要案子能够往前推进，我们工地就不用这样无休止地停工损耗了。”
任娅斟酌了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既然线索都指向了D3，那就查一查吧。”
“好，那下午就干。”王志刚抱着胳膊：“许总工，还得麻烦你做好准备，让工人们做好防护。”
“好。”许文韬点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下午2点，工地东侧。
D3桩敞着口，洞口黑漆漆的，像一张大嘴。
孔口架起了三脚架和滑轮，两个工人穿着安全服，戴着安全帽，在许文韬的亲自指挥下，一点一点地往下滑，很快，人就消失在那团深黑里。
对讲机里滋滋啦啦地响着。
“孔壁正常…”
“下到孔底了…”
过了一阵，对讲机里又传来工人的声音：“孔底全是泥和碎石，没有东西。”
工人按照任娅的要求，在坑底拍照、录像，并把孔底所有地方的渣土一桶一桶地往上吊。
任娅戴上手套，把渣土摊在白塑料布上，用手一捧一捧地筛选，扒得很仔细。
经过勘察，没有人体组织，没有血迹，也没有骨骼碎片。
她直起腰，摇了摇头。
王志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白忙活一场。”
任娅当场就拿出了勘察笔录：D3桩孔内未发现尸体，未发现人体组织，孔深18.4米，孔底为原状土及碎石。
签完字以后按了手印。
周磊站在一旁，看见许文韬的目光在笔录的关键几行字上飞快地扫了一遍。
然后他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失望，叹了口气：“希望赵总人没事。”
他转向代班的工长，当众交代：“D3桩的浇筑暂时延后，等警方的消息。警方说什么时候恢复，就什么时候恢复，听见了吗？”
“听见了。”
交代完，他冲三个人拱了拱手：“既然D3桩没有线索，那就辛苦各位警察同志再去排查一些别的方面，工地这边会全力配合。”
晚上，回到办公室。
王志刚把笔录本往桌上一拍：“报失踪人口立案吧。”
任娅把渣土样本放在窗台上，点点头。
王志刚伸了个懒腰：“明天开始摸排外围、债务、仇家，全部都摸排一遍。”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周磊坐在角落一直没吭声。
王志刚和任娅收拾完东西准备回家，周磊忽然站起身，走到小黑板面前。
“等一下，我有些疑惑。”周磊说，“当晚在D3桩边上，工人们都听见了骂声，也看见了白色安全帽，可是天那么黑，根本没有任何人真正看清那个人的脸，人的声音是可以学出来的，连八哥都会学，何况是人？通话也一样，也可以冒充赵宝民打出去。”
王志刚愣住了：“你的意思是，有人装他？”
周磊点点头，继续说道：“许文韬桌上的蓝图，在别的桩位上都是一道折痕，是很正常的翻阅，唯独D3桩那一页反复对折了多遍，一个总工程师对着一个桩号的图纸看了一遍又一遍，琢磨了很久，我觉得很反常。”
“还有一点，人工挖桩18米，护壁不加固随时会塌方，会出人命，正常的项目负责人，巴不得警察离他的桩孔远一点，可许文韬呢？你们有没有感觉，他一直是在给我们压力，让我们尽快下孔勘察，安全他来负责，包括勘查D3桩，也是他有意无意提出来的，他似乎比我们还着急？”
王志刚张了张嘴：“可是D3桩底下确实没有人啊。”
“对，是没人。”周磊说：“这就是关键。”
他走回桌前：“D3桩现在是空的，恰恰是许文韬想要的结果。”
“什么意思？”
“我们这份笔录已经生效了，我们把警力撤走以后，注意力就已经转向了外围，如果在D3桩浇筑之前，他把尸体运过来，趁夜丢了进去，那个时候，就永远都找不到了。”
王志刚一身冷汗，汗毛肉眼可见地立了起来。
“这…”任娅也有点发愣，“这只是猜想吧？”
“对。”周磊点头，“这是我的猜想。”
任娅想着周磊刚说的话，眉头紧锁。
“全都是推演，没有一件实物的证据，可一件一件说出来，倒也都对得上，他的热心，照你那么一说，还真有点反常。”
“证据确实是拿不出来。”周磊说，“所以我想把他钓出来。”
“怎么钓？”王志刚问。
周磊笑了笑说：“我们对外就说工地的嫌疑已经排除了，侦查方向转向外围社会关系。明天，我们把警车撤走，大张旗鼓地撤，让工地的人都看见，让他们知道警察不来了，暗地里我们进行蹲守。”
任娅拿着笔敲了敲桌面：“关键是D3桩什么时候能浇筑是我们说了算。”
王志刚拍了拍大腿：“好啊，咱们就给他来个将计就计。”
第186章 有文化的疯子
第二天一早，只有王志刚一个人出面。
当着许文韬和几个工人的面开了口：“许总工，你跟大家说一声吧，这几个桩孔我们都已经勘查完毕了，也跟分局的领导汇报完了，从今天起，我们案子的侦查重心转到了赵宝民在外的一些债务和社会恩怨，你们工地可以正常动工了，这一查案子，也耽误了你们不少工程进度啊。”
工长和几个工人明显都松了口气。
许文韬站在台阶上，点点头：“应该的，能恢复工程进度就行，你们辛苦了。”
周磊站在隐蔽之处，嘴角扬了一下。
鱼，要上钩了。
上午10点，两辆警车大张旗鼓地驶出工地大门，拐上公路走远。开出二里地后，又拐进一条土路，熄了灯。
警力一共分了三组：第一组治安警力穿便装，守在工地大门外的小卖部。第二组由周磊、王志刚和任娅组成，从工地其他入口混了进去。第三组，陈洋带着大刘和小孙，蹲守在板房后面的木材堆里，专门盯着许文韬的动向。
周磊他们三个人轮流眯着眼，大家都把精气神留到晚上。
天渐渐变黑，王志刚皱起眉头，忽然问道：“有个事我一直没想通啊。”
他压着声音看向周磊：“照目前的情况看，他如果杀了人，半夜直接开车把尸体拉到荒郊野岭，找一个沟一埋，岂不是更简单？何必冒这么大的风险，在工地内部绕这么大的圈子？他图的什么呀？”
周磊望着板房里亮着的灯，缓缓开口：“我想，大概跟他的洁癖有关，你别忘了，这个人的床上都容不下一根头发丝，去郊外的路全是泥，跑这一趟，脚上、轮胎上、车身上，我觉得他从心里可能就过不去这一关。”
王志刚眨眨眼：“就因为这个？”
“不止。”周磊说，“还有就是，在荒郊野外埋尸体，永远都存在被发现的可能，只要尸体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天，那他这个最后接触赵宝民的人，就永远脱不开嫌疑，而且车出了城，人出现在野外，一路上总会有些眼睛，可能会记住他的车，记住他的人。”
周磊顿了顿：“最重要的是第三条，我觉得他这个人是过度自信。”
王志刚挠挠头：“什么意思？”
“这栋楼是他亲手参与设计的作品，作为总工程师，或许他觉得把尸体浇筑在自己设计的大楼地基里，这才是真正完美的结局，而且人被封死在混凝土之下，会彻底消失，不留下任何线索，这套计划简直天衣无缝。”
任娅听完，摇了摇头：“疯子，有文化的疯子。”
“简直就是变态。”王志刚露出嫌弃的表情。
任娅皱起眉头：“还有一个问题，尸体到底藏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