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文韬的手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锤子。
画面消失，只几秒，接着画面恢复光亮。
赵宝民已经倒在了那张塑料布上，后脑的位置，一大片黑红。
许文韬蹲在旁边，一只手悬在半空，另一只手探着赵宝民的鼻子。画面消失。
周磊睁开眼，这间屋子的摆设什么都没变，只是那张铺在地上的塑料布没了。
他转头看向正在做笔录的许文韬，他面不改色，正在说着当天他和赵宝民谈论的细节。
不慌不忙的，比桑塔纳还稳。
这个人，不简单。
周磊的目光停在桌上那沓蓝图上，一张一张慢慢翻了起来。
他看不懂这些桩位图，但是观察到A1、A2、B1、B2…每张图纸都有一道浅浅的折痕，但是翻到D3，这张纸明显不同，折痕不是一道，是层层叠叠的好几道，他不动声色把图纸按照原来的样子放回去。
接着又往里走了几步，来到床前。
床上干净得不像在工地。
被子叠得四四方方，床单也绷得紧紧的，窗外就是搅拌机，里面干净得像医院病房。
周磊随手拿起一份材料，刚要往床上坐。
“等等，警官。”
许文韬迈步过来，语速快了几分：“不好意思啊，别坐床上，我给你拿板凳。”
周磊看着他，没说话。
许文韬意识到了什么，推了推眼镜：“你别生气啊，我这个人…有洁癖，真不好意思啊。”
“我知道。”王志刚接话，“你们是不是那种，床上有根头发丝都不能接受的人。”
“对。”许文韬点点头，苦笑了一声：“我其实也很痛苦，但也很无奈，我学的专业就是在工地上工作的，哎。”
周磊点点头：“理解，理解。”
果然。
周磊又重新打量了一下他，在满是尘土的工地上，这个人的安全帽是最干净的，衣领上也没有任何污垢，包括脚上的皮鞋，连个泥点子都没有。
板房里的垃圾桶，里面都是空的。
这样一个有洁癖的人，杀了人后，这个屋子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的，所以画面里的塑料布就有了解释。
这时，任娅拿着勘查箱也进了屋，在门口拍照，然后戴上手套，一点一点地过。
联苯胺试剂喷了各个角落，颜色都没变。
板房里静悄悄的，只有试剂发出的轻轻噗噗声。
果然，一滴血都没落地。
半小时后，任娅收了试剂瓶。
王志刚也合上了本子：“行，许总工，谢谢你的配合，等有需要了，我们还得再来询问。”
“好的，全力配合。”
周磊开了口：“许总工，你有车吗？”
“有。”许文韬回答得很干脆，抬手指向板房外面，“就在那停着，你们可以去检查一下。”
板房后面的空地上，停着一辆小轿车。
车身还罩着一件车衣。
许文韬走过去，把车衣脱了下来。
又抖了抖车衣上的浮灰。
“钥匙在这。”他说，“请。”
周磊接过钥匙，打开了车门和后备箱。
前座后座的坐垫平平整整，没有任何压痕和污渍，脚垫也是新刷过的，后备箱里面空空的，连个纸片都没有。
周磊心里明白了。
这个人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的。
任娅又里里外外忙活了半个多小时，毫无收获。
许文韬站在几步之外，安安静静地等着，那件叠好的车衣搭在手臂上。
周磊把车钥匙还给他。
“好的，许总工，有需要你配合的，我们再来找你。”
“应该的。”许文韬接过钥匙，点点头：“希望你们尽快找到赵总，这个项目需要他。”
往外走了几步，王志刚伸了个懒腰：“挨个问问工地上的其他人吧，兴许有线索。”
任娅点点头：“从生活区问起吧。”
工地生活区，一排排蓝顶的板房，晾衣绳上满是灰色的工装。
工人们看见警察来了，全都围了上来。
“警察同志，赵总真的失踪了？”
“三天都没见着他的影儿了，工程款还欠着呢？”
“肯定是跑路了，这个挨千刀的！”
七嘴八舌的，说什么的都有。
王志刚摆摆手：“别乱猜，我问你们，大前天晚上，谁见过赵总？”
一个有些秃顶的工人说：“好像是去了桩孔那边了。”
第184章 D3桩
说话的是个秃顶的工人，40来岁。
“吃完晚饭，9点多的时候。”他掰着手指头回忆：“俺起夜去工地茅房，路过桩孔的时候就听见赵总在那儿打电话。”
王志刚愣了一下：“打什么电话？”
“他就在那骂人呢，骂得可凶了。”秃顶工人说，“他骂…”
“骂什么？”王志刚问。
“他骂我们许总工，骂他不是个东西，还骂了些很难听的话，俺就记不全了。”
“当时他旁边有人吗？”
“没有，就他一个人。”
“在什么位置？”
“就在东边那边。”工人往工地的一角指了指，“大概就是D3桩那边。”
王志刚点点头，记了下来。
周磊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9点多的时候，赵宝民就应该已经死了呀。
死人怎么会在那边打电话骂人？
周磊往前凑了凑：“师傅，你看清是他了吗？”
秃顶点点头：“就是他。”
“你怎么那么肯定是他？”
秃顶摊了一下手：“俺们工地一共就三个戴白色安全帽的，那晚就他一个人在那，再说他那声音，我们一听就知道是他。”
旁边的几个工人也七嘴八舌地附和：“俺们也听见了，就是骂得可凶了呢。”
“对对对，好像就是9点多那个时候。”
王志刚记满了一页，然后就回去了。
到了办公室，王志刚把笔录本往桌上一扔。
“嗨！这种事情一看就是跑路了。”
任娅点点头：“没有血迹，没有指纹，也没有搏斗的痕迹，应该就是失踪了。”
王志刚说：“嗯，要不我再去查查他的通话记录。”
任娅点点头。
王志刚又拿着外套出门了。
任娅转身看向周磊，觉得他的脸色不对劲：“周磊，你怎么了？从工地回来就这样，一句话都不说。”
“没什么。”周磊笑了笑，“我只是想再琢磨琢磨，我…我出去走走。”
路上的人不多，周磊双手插在兜里，慢慢地往前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他怎么能打电话？
赵宝民明明9点之前就已经死了，可是工地里的人还在说，9点多他在D3桩那边打电话骂人。
那只有一种可能：打电话的人不是赵宝民。
周磊停下脚步，旁边的阴凉处，几个大爷正围着石桌下象棋，边上一个大爷拎着鸟笼子，正在拿一根小棍逗一只八哥。
周磊刚走过去，鸟笼里传出声响：“你好，你好。”
周磊一愣：“嘿，这鸟还挺厉害，还会说话？”
“那可不。”大爷扬了扬下巴，一脸得意，“我这鸟说学逗唱，样样精通。”
周磊盯着那只八哥出了神，真有意思。
八哥能学人说话，那人呢？
对啊，工人们谁都没走近，9点多天又那么黑，只是听到了他的声音。
假如许文韬穿上了赵宝民的衣裳，戴了他的白色安全帽，蹲在D3桩那边捏着嗓子骂自己，那是不是工人全都认为那就是真正的赵宝民？
好一个许文韬。
还有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要选在D3桩呢？工地那么大，东边、西边都是桩孔，他偏偏挑选D3桩，而且他桌上的那张图纸，别的桩号都是一道折痕，唯独D3桩反复对折，像是看了一遍又一遍，挑了一遍又一遍。
夜里10点多，工地大门还亮着灯。
周磊没有惊动其他人，顺着白天记熟的通道绕到了工地。
D3桩就在前面，是一个黢黑的大洞口，套着钢管护壁。周磊打开手电筒照了过去，是一团深黑。
周磊从兜里摸出卷尺，扯着一头，尺子坠下去，坠了很久。
周磊拿手电筒照在尺带上，18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