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了两届总统，听过了很多次掌声，知道哪些是真心的，哪些是例行公事的。这四十七秒中前面二十秒是真实的，后面是惯性。但是惯性是最可怕的。他转过头去想对侄女说点什么。劳伦不理他
这位侄女在掌声响起的时候就把目光集中在了台上拿着麦克风的白袍人身上。伯父早上问她为什么来的时候，她说是为了陪家人，其实她对于能源一无所知。现在她看着台上的那个人，脑子里想到的是另外一件事情：刚才的那段演讲里没有一个多余的词，每一个停顿都是在掌声即将响起之前的一个点上。这样的说话功夫，在共和党全国代表大会上见过，在她伯父身上见过，在一个二十四个岁的中东人身上，她没想到还能见到。所以他的舌头很厉害？
阿什莉捅了捅姐姐的胳膊。
“姐”，她压低了声音说，“散场之后我们去老城区那家摄影棚看看可以吗？”
“嗯”劳伦应了一声，但是目光并没有离开讲台。
“你到底在看什么呢？”
“看一个人的舌头是怎么灵活、呃，我意思是看一个人是怎么说话的。”
阿什莉顺着看过去，看了三秒钟，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玩手机。伯父的能源生意、台上的那个人的王国、四十七秒的掌声，和她都没有关系。
茶歇时间。
大厅里的人群自动分成三股。
第一团围住瓦立德。帕尔默第一个走过去，握手的力度比预定方案中的“冷淡”要大三档，握完手之后还说了一句“下个星期我会去阿布扎比”，把三套预案中最温和的那一套提前启动了。阿尔珀特跟在后面，聊的是委内瑞拉局势以及调仓窗口，聊了一半就回头叫自己的助理把回程机票改签，改到了后天。
第二团围在马斯克的身边。下午一直被踩的人现在也没有怒气值了，靠在咖啡桌上和罗博以及几位记者聊天，提到瓦立德的时候，他挑了下眉毛。
“他说的没错，说的都很对”，马斯克喝了一口咖啡，“这就是问题所在。全对的话术，就是既得利益者最精密的武器。”
“那么你怎么不反驳？埃隆，这不像你。”。
“罗博，在这样的场合下，反驳老钱是没有用的”马斯克说，“他们不会听从论证，只会听从立场。”
罗博端着一杯咖啡，没有接这句话。
他想说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什么立场？台上一个小时的演讲，表面上没有一句攻击新能源的话，反而说“我两边都下注”，但是把页岩当成了“核心底气”，把油价钉在了走廊上，把平价拐点推后了五年，每一件事都在往新能源的碗里夹沙子。如果你反驳他的话，他就摊开双手说，我支持你们啊，你们缺的是速度还是扶持？回答不上来。最痛苦的地方就是对手不用撒谎，只用把真实的事实挑出来。
第三团人数最少，围在哈姆身边。这位页岩油之王下午听了演讲之后没有去围住瓦立德，只是在人群散去的时候走过去和瓦立德握了一次手，前后不到十秒钟。
“殿下的演讲很精彩”，哈姆说。
“哈姆先生，去年我在你们旁边买了一块地”，瓦立德说，“俄克拉荷马的。你还记得吗？”
哈姆一愣。“当然记得。北边的风场里你建了五十九台风机。”
“这块地的地契现在还放在我的保险箱里”，瓦立德说，“上面写的是，地下三千米以内的东西都归业主所有。”
哈姆看了他两秒钟之后，突然笑了，“谢谢殿下，我明天就让打井队去试试。”
“科赫先生四点有一个小规模的聚会”，说完之后他就离开了，并没有回头。
桑多瓦尔州长在休息区拦住了瓦立德，握了手对他说道，“殿下，说的很好。兼顾各方利益，这才是真正的领导力。”
瓦立德笑了一下。“州长先生，有关超级工厂的事情，我会让我的团队跟你联系。光伏配套的储能项目，在里诺附近我也要建一个。”
桑多瓦尔的眼睛马上变得很亮。“太好了。我让经济发展办公室的人明天和你团队联系。”
马斯克是走出会场的时候发现闭门会议没有他的名字的。
从头到尾，再从尾到头。
没有特斯拉，也没有马斯克。NextEra的罗博也一样。
保安距离三米之外，手里拿着对讲机，很有耐心地等在那里。
马斯克的脖子侧面有一条青筋慢慢鼓了起来。
旁边的助理小声说道：“先生，我们先回酒店吧……”
“不用！”马斯克伸手把胸前挂着的参会证取下来，塑料挂绳勒过耳朵的时候发出了“啪”的一声。
把证件丢到垃圾桶里之后，他就出去了。
四楼到一楼共有四段扶梯。他下到第二层的时候，媒体区就有人认出他了，并且追着问他闭门会议的事情。
“没有可以谈论的事情”，马斯克头也不回地说，“一群上个世纪的人在闭门分蛋糕，像我这样的人不在名单上很正常。”
“马斯克先生，您上午说化石能源会被取代，但是下午瓦立德殿下的演讲得到的掌声更长。”
“掌声？”，马斯克停在了扶梯上，回过头来对记者说，“记下来，掌声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价值的东西。三十年之后，当你们的儿子问起的时候，为什么我们的车库可以放一块供电一周的电池，为什么沙漠里的管道只剩下鸟在筑巢，没有人会提起今天这场掌声。”
“化石燃料的时代已经结束了。记下这句话。”
他坐进一辆黑色特斯拉里，车门一关上，车子就融入了赌城大道上的车流当中。
三分钟之后，他发了一条推特，没有提到任何人的名字，只有一句话以及一个电池的表情符号。四十分钟之内转发量达到十万次。
? 第825章 资本没有国界，但是资本家有
下午3：54，金沙会展中心四楼闭门会议的门已经关上了。
门外的保安已经得到了一份更新过的入场名单。
长桌周围放着14把椅子，白板、没有开顶灯，只开了壁灯。桌子上每个人的座位前有一个雪茄烟灰缸。
查尔斯·科赫坐在主位左边的第一把椅子上。今年七十九岁的他，上周才过完生日，科氏工业全年预算可以买下三艘航空母舰，但是到现在为止他的随行人员只有两个人。
德州石油四大家族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坐了下来。雷·李·亨特带着孙子穆奇森家来了掌门人，理查森家的老三，卡伦家的大卫。四家祖先在1920年代的时候用同一个钻井队，现在四家公司的股份加起来可以买下整个美国的光伏板。
哈罗德·哈姆坐在科赫对面，手里转着一支没点的雪茄。
斯蒂芬·海因茨坐在哈姆旁边。洛克菲勒兄弟基金会的主席，职业经理人，西装熨得一丝不苟。
大佬们随行的心腹坐在外圈。
外圈最后一排坐着的玛丽·兰德里欧，路易斯安那州的联邦参议员，参议院能源委员会主席。
门开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瓦立德走进来，白袍换成了深灰西装，只有袖扣还是那对蓝宝石。
科赫站起来，伸出手。“殿下。”
“科赫先生。”
科赫和他握了手，然后转向在座的人。“今年我们迎来了一位新朋友。”
全场的人都在等着下文。但是这句说完之后科赫卡住了。
他的手还伸在半空，他的嘴张着，脑子在飞速检索一个合适的称谓。埃米尔殿下？这间屋子里坐着的都是美国人，对着一位主权国家的君主，这个词用出来，屋里一半人要调整坐姿。瓦立德能源的掌舵人？是不是又太不尊重外国领导人了。沙特塔拉勒系家主？更不能提，沙特在这间屋子里是个敏感词。
科赫的手在半空停了三秒钟。
“殿下。”他最后说，“请坐。”
众人落座的时候，哈罗德·哈姆把手里那支雪茄放在了桌上。
“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殿下。”哈姆说，“您今天下午坐在这间屋子里，您是阿联王国的埃米尔殿下，还是美国能源企业瓦立德能源的掌舵人？”
这个问题在场的每个人都想问，只是哈姆问的最快。
答案的两个选项都存在陷阱。选择第一种情况的话，这间屋子就变成了外国元首的政治会谈，坐在里面的商人要按照公司法来考虑合规问题，兰德里欧要按照选举法来考虑自己的站位。选择第二种情况的话，那么这位殿下凭什么可以坐在一众美国能源世家的私人聚会中，分享只有美国人可以坐的桌子。
瓦立德没有马上回答。
他坐下来把西装的扣子解开，环顾四周。十三个人，四代人，资产总额超过几万亿美元，其实和沙特阿美的体量差不多，但是他们掌控着美国三分之二的炼油能力、三分之一的页岩油租赁权以及说不清有多少张国会席位。
“哈姆先生”，他说，“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想要先问你一个问题。”
“荣幸之至。”
“资本有没有国界？”
哈姆笑一笑之后就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资本没有国界，但是资本家有”，他说，“两者不能混为一谈。资本追求利润，自然会跨越国界流动。但是资本家也是人。人们依靠主权国家来获得安全、特权和法律保护。我家族、我的权力、我的资产基础、我的政治身份都和美国绑定在一起。我的利益有时候和国家利益一致，有时候又会因为国家利益而受到伤害。但是无论重合还是撕裂，我都无法逃脱。这就是资本家和资本的不同之处。”
“很好。”瓦立德点点头，“这就是教科书上的答案。哈姆先生，你可以做一名教授。但是很遗憾的是你把两件事情混为一谈了。”
他把身体靠在了椅子上。“资本是没有国界的。现在看起来这句话在你们这里就是用来装饰年报的空话，它本来应该是一句准则的。”他说，“但是坐在我们身边的各位，嘴上信奉着这套准则，心里却藏着对国家的一份忠诚。这就是你们和纯粹的资本之间最大的差异。或者说你们的脊梁被罗斯福给打断了。”
“这不是忠诚，而是现实”哈姆的声音变的很硬，“殿下，一战、二战的账已经算完了。战前跨国投资，一战爆发之后，资产就会被敌对国家没收。拜耳的阿司匹林专利、三井在加州的货舱、罗斯柴尔德在维也纳的金条，国籍就是判决书。在和平的时候，国界就可以变得模糊不清。大国一但对抗，国界就会马上恢复到原来的状态。”
“所以埃米尔殿下”，哈姆反问道，“你所说的意思就是你为了利益而背叛自己的国家吗？”
当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兰德里欧把笔放了下来。今天她是以能源委员会主席的身份参加的会议，根据规定可以旁听，但是不能发言。她的笔记本上原来有几条提纲，都是关于输电许可证的。现在她把这几行都划掉了。
瓦立德同样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桌子上的矿泉水瓶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又拧紧了盖子。整个过程做的非常慢，慢到所有人都在等待。
“哈姆先生”，放下水瓶说，“您问我，我为了利益会背叛我的国家吗？这个问题本身就有你自己的限制。对于纯粹的资本来说，并不存在‘背叛国家’的道德问题。只有一笔交易，是划算的，还是不划算的。”
“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把国家当作必须效忠的对象。”
房间里面很安静。穆奇森家族的人把雪茄从嘴里拿出来，然后看着瓦立德。
瓦立德又说，“国家就是我的工具。阿联王国是我在经营的一个地方。我给它秩序、安全，它给我权力、正当性。这是交易，交易中没有背叛，只有违约。”
椅子腿在地毯上刮过的声音很小，这是卡伦家族掌门人换了一个坐姿。
“你刚才提到战争会没收财产，因此资本要和祖国绑定”，瓦立德继续说到，“哈姆先生，你有没有想过另外一种可能？一个真正的资本玩家不会坐以待毙，等待战争来临，然后被国籍审判。他会事先做好准备，在冲突来临之前就做出取舍。”
“场地有利的话就深耕。场地起火了，就打包资产，转到下一块去”，摊开双手说，“国家只是一个经营场所。这句话不好听，但是这是事实。你们生活在强大的国家里，习惯了这种共生的关系，把枷锁当作铁律。”
“按照这个角度来看的话”瓦立德环顾四周，笑着说，“哈姆先生，还有在场的所有人，你们都太讲情义，太有底线了，不够资本主义啊，这让我很失望。”
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不知道应该在脸上摆出什么表情了，我资本主义世界的冥灯、昭昭天命大阿美莉卡的资本家竟然在这里被一个外国部落领袖当面批评说‘太讲情义，太有底线了，不够资本主义’，这是多么的倒反天罡！
理查森家的老三这时说话了。他已经六十多岁了，一辈子都在管理家族的炼化厂，说话总是慢半拍。“殿下，我插一句。”
瓦立德看着他。
“你所提出的这个观点，我们是能够接受的。但是小国承载不了我们这样的体量，大国对抗这样的事情，并不是你一个人提前布局就可以避开的”，理查森往前欠了欠身之后继续说到，“我给您举个具体的例子。假如有一天华盛顿和某个大国彻底决裂的话，那么第一件要做的事情是什么呢？禁止船舶通行。第二件事情就是保险。伦敦、纽约的保险市场停保之后，全世界三分之一的油轮都停泊在港口。第三件事就是结算了，SWIFT一断，货到了也收不回钱。第四件事就是商品交易所直接取消你的交易席位。”
顿了顿之后又说到，“航道、保险、结算、席位。这四样东西都是在国籍上生长出来的。您的资本没有国界，但是您的油轮必须挂上旗帜，您的货物要经过清算行，您的保险也要有人来承保。到了那一天，您所谓的‘纯粹的资本’又有什么道路可以逃跑的呢？”
这一段话说完之后，屋里不少人都在点着头。这才是他们真正想问的东西。
资本无国界这句话人人会说，但是产业资本做的是重资产生意，一口井打下去五十年收不回本，一艘VLCC造出来要跑三十年航线，这样的资产根本跑不了。跑不掉的东西又怎么提前做好准备呢？
瓦立德听了之后，并没有进行反驳。“理查森先生提出的问题很好”他说，“我先回答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你刚才提到的航道、保险、结算、席位这四样东西，大家认为最后的定价权在哪儿呢？”
没有人回答。
? 第826章 你们太不资本主义了
“在替代方案上”，瓦立德说，“伦敦保险市场的停保是因为它默认你找不到其他的保险公司。SWIFT可以被切断的原因是它默认你绕不开。纽约交易所敢把你席位给停了，是因为它默认你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对冲。”
“塔拉勒家族这几十年一直做的事情就是努力给这四种东西建造第二套。”
“阿联王国自己的航运保险公会，一年之后挂牌，承保能力对接劳合社的分保体系，但是主权掌握在自己手中。多币种计价的原油期货正在筹备，上海和迪拜的备用清算通道已经开始试单。霍尔木兹南岸的备用航道，我在做疏浚。跟中俄一起建的独立报文系统，上个月试运行。”
他看着理查森家老三。
“您说，大国对抗的时候，这些体系会被国籍切割。对，没有错。但是切割的前提是，你只有一套。手里有第二套的人，被切割的时候，损失的就是一半，不是全部。手里有第三套的人，别人切不动。”
“至于您说的重资产跑不了”，瓦立德顿了顿，“井跑不了，井里出来的油跑得了。油轮挂什么旗，是注册地决定的，注册地是可以换的。我不是说这些切换没有成本，切换当然有成本，有损耗。但是这是个算术问题，不是一个道德问题。冲突到来之前，我把账算好，把切换的路径铺好，把损耗计入成本。等真到那一天，我的资产会自动流到那一套对我最有利的体系里去。”
“这就叫提前布局。”
理查森家老三没再说话。他听懂了。这位殿下并没有否认风险，他只是把风险的应对方式，从依附一套体系换成了养多套体系、动态切换。这套思路做产业的人不是没想过，是没人做得起。建第二套保险体系要多少钱？建独立的清算通道要多少年？那是一个主权国家才玩得起的游戏。
而坐在他们面前的这个人，手里正好有一个主权国家。
“所以”，瓦立德把话收回来，环视一圈，“回到哈姆先生最初的问题。你们各位，是美国的石油豪门。你们享受着美国所给予的保护、特权和市场利益。另外，你潜意识里认为自己应该为这个国家尽一份力。你们有自己的原则，有自己的选择，有自己的国家和家乡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