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看了很久，久到助理进来加了两次茶。
首先发言的是张明远。他说，“老高，你看清楚了没有？看明白了的就说出来，看不明白的不要装作明白。”
高志凯端起茶杯说，“你说。”
张明远指着屏幕上的那座桥。他说，“我们研究了三十年的东北亚，写的报告堆起来有两人的身高那么高，所有的报告中，朝鲜半岛问题的解决办法只有六个字，‘先安全，后经济’。安全是核问题，经济是六方会谈，绕来绕去，大家都明白这是行不通的，所以大家都在绕着走。今天的年轻人把事情的顺序倒过来了。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一个经济交易包装成一个历史仪式。仪式这个东西，我们在学术上管它叫做叙事，一旦叙事确立了，安全和经济也就跟着它走了。这两匹马就是道具，信也是道具，就连那条线也成了道具。道具准备好了，戏也就有了。戏做完了，秩序就要重新排练。”
高志凯问道，“需要重排到什么程度？”
张明远说，“朝鲜得到了粮食、油料和结算通道，这三样东西是救命的东西，而且是从一个和华盛顿可以一起坐下来吃饭的人那里得到的，绕过了所有的既有框架。以前我们帮北边搭桥，桥总是搭在安全这一头，今天有人把桥搭到了经济这一头，并且搭成了。
韩国方面，文在寅这个人，我们从他竞选的时候就开始研究了，他的主要班底都是主张阳光政策的人，但是阳光政策自从李明博执政以来已经停止了八年之久，今天这封信，就是把被停止八年的那盏灯重新点亮了，而且还是借助别人的力来点亮的。半岛如果从对抗叙事转为接触叙事，那么我们就会获益最多，麻烦也最大。受益的是稳定的周边，麻烦的是，人家绕着我们把局做了。”
高志凯笑了笑。他说，“最难受的并不是我们。是东京。”
张明远点头。他说，“对，东京今天上午的难受，是双重的。缓和本身对东京来说就是一件坏事，因为威胁叙事崩塌了。最糟糕的方式就是有人当着全世界人的面把安倍政府讲了几年的道理拆穿。天天说北边是疯子，但是疯子今天骑着白马、穿礼服，在镜头前接了一封和平之书，举止得体，言辞清晰。叙事这个东西，拆一次就可以了。”
说到这儿，他就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然后又说，“年轻人对付年轻人，省去了我们很多电话。但是你家殿下不老实啊。”
高志凯放下了手中的杯子，把电视机的声音调小了一些。
张明远说，“老高，安倍会把矛头直接对准我们的。”
高志凯笑了，“殿下说，这不是你们梦寐以求的事吗？”
张明远翻了一个白眼，但是嘴角比AK还难压。
第864章 当90后遇上80后（4）
华盛顿时间11月8日深夜，太平洋上空，海拔一万零六百米。
空军一号在夜色里飞越国际日期变更线，机舱里大多数随员已经睡下了，主舱的灯光调到了最低。奥巴马没有睡。他刚刚在长途飞行的第一个工作段里看完了中东的每日简报，正要把文件夹合上，安全事务助理从后排走过来，手里拿着一部卫星电话，脸上的表情介于公事公办和有点意外之间。
助理说，“总统先生，斯卡帕罗蒂将军，从首尔。他说事态紧急度是三级，不是军事的，是那种，他不知道该归到哪一类的。”
奥巴马接过电话，听筒里的声音经过加密链路，有一点迟延。
斯卡帕罗蒂的声音进来，先报了身份，再报了事由。他说，“总统先生，抱歉打扰您的飞行。板门店的直播您可能还看不到，我用最简单的方式汇报。今天上午，阿联王国的埃米尔，骑着马，从韩国一侧通过了板门店共同警备区的不归桥，进入了高丽。朴勋骑着马到桥中线迎接，两个人并辔过桥，全程全球直播。埃米尔替韩国的新总统转交了一封亲笔信。现在两个人已经往开城方向去了，按照高丽的安排，接下来是会谈和宴会。我的部队全程按照预案戒备，没有任何意外。我汇报这些，是因为我认为您在落地BJ之前需要知道一件事。半岛存在和解，甚至统一的可能。对我们非常的不利。”
奥巴马在听筒的沉默里等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他说，“将军，放松一点。我问你，去年高丽的年人均收入多少。”
斯卡帕罗蒂说，“大约是一千二百美元，总统先生。”
奥巴马问，“韩国的人均收入多少。”
斯卡帕罗蒂答，“两万六千美元上下。”
奥巴马说，“这就像一个家族。虽然一百年前是一个家族，但是现在一家住在纽约的别墅，另外一家住在锈带的小镇破屋。他们能够走走亲戚，但是永远合不到一起了。”
听筒那头安静了几秒钟。奥巴马把电话换了一只手，他说，“将军，你的部队今天做得很好，继续按照预案戒备，该戒备多少年就戒备多少年。我这趟去BJ，APEC的议程里本来就有东北亚，现在我多了十分钟可以谈这个话题，这十分钟对我们有利。让分析部门今天给我准备一份评估，不要评估半岛会不会统一，那没有任何意义。评估的题目是半岛如果开始和解的话，日本的反应有多大，我们的驻军经费谈判会出现什么新变量。谢谢你的及时汇报，替我谢谢文大统领和每一个今天早上站在警戒线上的士兵，不管他们叫什么名字。”
他挂了电话，把卫星电话还给助理。助理问，“要叫醒国务卿吗。”
奥巴马想了想，说，“不用。让他睡。到BJ之前有的是时间。”他把面前的文件夹重新打开，翻到APEC的那一页，用铅笔在页边写了一行字，写完把铅笔搁下，靠回椅背，看着舷窗外面无边的夜。窗外没有云，星星密得不像话，机翼下面的太平洋黑得看不见边。
他写的那行字是，“先让人走动起来，剩下的事，人自己会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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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山，紧固件厂。
工厂九月份关过一次门，十一月又活了过来。现代重工的债转股已经完成，新的老板把纾困基金投向了产业链中，配套厂拖欠的款项一个星期之内就结清了，订单从现代的新采购计划里重新流回来了。二十三名工人全部回来，其中两个曾经去釜山水产公司、市营公交工作的，也辞去了那份工作回来，回来的时候车间里有人带头鼓掌，鼓得那两个人直摆手。二十台机器中，十九台用防尘布遮盖着，一台空转着，用来测试新的模具，为下周的复产做预热准备。空转的那台是整个车间里年纪最大的一台，老工人说，“让它先转着，把这两个月的灰尘转出去，跟人一样，休息久了也要活动一下腿脚。”
开工之前，全厂的人都把头抬起来去看食堂里的电视。画面上两匹白马隔着一座桥相对而立，车间主任口中念念有词地说，“北边那位堵在桥上，镜头里就变成了两个人在谈话，一个外国君王单方面的秀，演不成了。”
金振赫站在人群最后面，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三次之后才听到。
接到电话的时候他已经到了食堂门口。来电显示为朴科长。
他接了。
朴科长的声音依然很大，他说，“金社长！看直播了没有！”
金振赫说，“看了。”
朴科长说，“好。那么我就把长话短说。重工要在阿布扎比开设分公司，我也要去那里。哈利法工业区旁边就是新建的码头。紧固件生产线要配套工厂，你愿意去那边新建一个工厂继续为我们提供配套吗？”
金振赫没有马上开口说话。电话里朴科长还在说那边条件很好，企业所得税三免两减半，头三年免税，后两年减半，本地工人比例要达到50%。金振赫正要皱眉的时候，朴科长好像通过电话看到了他的眉头，于是又加了一句，“本地工人的工资，第一年政府全部补贴，后两年政府补贴一半。”
金振赫在心里过了一遍账。省下的人工费用可以换一条新的生产线了。这笔账要是放在九月的时候，他连算都不敢算的，九月份的他坐在同一个位置上，算的是下个月的房租。今天算得很快，快的让他自己都有些意外，原来人算账的速度，是随着底气走的。
他说，“我干。”
电话那头的朴科长笑得合不拢嘴，像铜锣一样。他说，“我早就料到了。看完直播之后就可以来签订合同了。那边催的急。”
金振赫挂完电话之后，在工作台前站了片刻，之后就把车间主任叫来，说了两句。
第一句是“布别急着揭，等订单排期出来一张一张揭。”
第二句是“告诉弟兄们，想出海的报名，不想出的留厂，出海的算双倍工龄。”车间主任听明白了，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问了一句，“金社长，我们这是要发了吗？”
金振赫看着那台空转的机器，说道，“看直播吧，别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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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上的两个人同时收起了表情包，然后各自坐好。正形恢复之后，地缘政治的分量又回到了这两个年轻人的身上。旁边韩国的礼宾官们屏息以待，他们刚刚亲眼目睹了两位国家元首级别的政治人物，在全世界最森严的边境线上用十分钟的时间就赌球的事情达成了一致，从烤肉聊到了球鞋尺码，然后又在下一秒就切换到了可以签字的状态。作为一个殖民地国家，这种切换方式让他们很感到陌生。
瓦立德从怀里拿出了那个米白色的信封。
他说，“受韩国大统领文在寅先生的委托，把亲笔信转交给您。”
朴勋弯下腰来，双手把信接过来。信封很轻，他掂了掂，隔着纸可以感觉到里面是三页信纸那么厚。把信塞到自己衣服里面，贴在胸口上。之后他又叫来后面的一个随从，从他的手里接过另一封信，递给了对面的人。他说，“埃米尔殿下辛苦了。”
瓦立德伸手去接。掂了掂之后，又把信封递给了自己身后的人。“你去跑一趟吧。”
郑俊昊伸出双手把信封接过来。看着马背上的人，再看桥南边，于是就真的跑了起来。西装内袋里折叠好的父亲照片贴在胸口上，每走一步都会震动一下。
他从马旁边开始跑，沿着南坡跑下桥面，越过警戒线，进入共同警备区的院子。全世界的长焦镜头都追着他跑，快门声连在一起。弹幕区非常热闹。
“15岁就成为社长的财阀家族的继承人，在全世界最森严的边境上送信跑腿。”
“郑周永：我的孙子怎么在送快递？”
“快门声比大学期末考试时的键盘声还要密集。”
“郑俊昊：我！财阀的第三代！今天的工作就是送信！”
马背上，朴勋看着那个背影，问道。“那位就是郑梦宪的儿子？”
瓦立德点了一下头之后说，“是的，郑周永的孙子。麻烦元帅照顾一下，他们家现在和我有生意往来。”
朴勋点了一下头。这一层他早就看穿了，未来南北之间真正过货的通道以后就会压在这个跑腿的年轻人身上。黄牛走过线，马也要走过去，往后，货车要跟着走。
他说，“郑家对南北双方的贡献是有目共睹的。”
瓦立德手指指向了身后站着的另外两个人。
他说，“他们也是郑周永的孙子。一个是郑梦准家的，另一个是郑梦九家的。”
朴勋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对着那两张面孔，缓缓点了一次头。郑基善和郑义宣激动地鞠了一躬，腰弯到九十度，久久没有直起来。这一躬弯下去的时候，两个人的脑子里想的是同一件事，瓦立德没有厚此薄彼，他们的祖父用五百头黄牛敲开的门，今天被他们以这种方式站在了门口。
自由之家的会客厅里，文在寅站在窗前。
他看见那个黑色的身影从桥上跑下来，跑上台阶，白手套捧着信封。他伸手接过来，说了一声“辛苦”，拆开。三页手写的朝文，字很大，笔画很稳。他站在窗边读完了，幕僚长和礼宾官都退在两步之外，安保负责人守在门口，没有走开，也没有靠近。
读完，文在寅把信纸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好，收进西装内袋。然后他转过身，对房间里的几个人开口，开口之前先看了一眼电视，电视上的画面正停在两匹马隔线而立的远景上。
他说，“你们刚才在下面嘀咕的问题，我替你们说出来。韩国能不能不接这个舞台。”
没有人接话。
他说，“答案是不能。因为美国人导演了这场戏。瓦立德改路线的那一天起，华盛顿的手就在里面，这不是我的判断，是事实。既然事实不能改变，那么就顺势破局。破局的方法只有一个，把和解当做真的来做。做给谁看，先做给我们的国民看，再做给对面的人看，最后做给华盛顿看，让他们知道，他们以为导演的戏，演员们演着演着就当真了。当真了，戏就变成了生活。”
幕僚长低声说，“大统领，党内那边。”
文在寅摆了一下手。他说，“我知道。我再说一遍我说了半辈子的话。高丽本来就是八道。这句话今天还有人不信，没关系，二十年后信的人会多。也许我们这一代人看不到统一，也许我们的孩子也看不到。看不到，不等于不做。用经贸缩短人心之间的距离，这个事从今天开始做。郑家的黄牛走过一次，马走过一次，往后让货车也走过去。人心的距离是公里数，公里数是可以一年一年减的。”
他说完，对还在喘气的郑俊昊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替我谢谢郑家。”
第二句，“还有一句话，带给将军。请他和殿下，并辔越线。”
郑俊昊把这句话在肚子里默念了三遍，确认每一个字都记住了，转身又跑了起来。他跑下台阶，跑过石灰路，跑上桥面南坡的时候，礼宾官们看着这个第二次跑上不归桥的年轻人，有人的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座桥今天的一个小时里走过的年轻人，比过去二十年走过的还多。
等他气喘吁吁地跑回桥上，回到马旁站定的那一刻，马背上的两个人还在聊那场一对一的赌约，赌注已经从烤肉聊到了球鞋尺码，聊到穆罕默德的防守到底是不是贴身。
朴勋听见喘气声，回头。他把马头调转了半圈，正要引着客人往北走。
郑俊昊开了口。他把双手垂在裤缝上，一字一句，把大统领的话原样复述。
他说，“大统领说，希望您能和埃米尔殿下，并辔越线。”
朴勋没有立刻回答。
并辔越线。这四个字落在他十分钟前刚说完的那句话上。半岛的命运，终究由我们南北双方自己决定。他刚把这句话送出去，文在寅就用一句话把它原样还了回来。答应，这句话从此就是实的，南边向北边迈过来的每一步都有他的份，他刚说的那句话就成了支票，当场兑现。拒绝，这句话当场作废，全世界的镜头都看着他自己把它收回去。这个南方的新总统，人没有到桥上来，手却伸到了马缰上，轻轻一带，他刚才立起来的那根旗杆，被对方借力又往上插了一截。
他朝界标北侧自己的警卫看了一眼。警卫团停在水泥界标后面一步的位置，排成一线，没有人上前。所有人都在等他自己的决定。
他把缰绳换到右手，脚跟轻轻一磕。
三秒钟之后，他一个人越过了中线，马蹄落在南侧的水泥桥面上，走进韩国的领土一步，然后调转马头，与瓦立德的马并到一起，肩并着肩。两个人同时调头，四蹄踏地，两匹白马肩挨着肩，一同越过了中线，踏进朝方一侧的桥面。
朝方军乐的第一个音，就在这一步落下的同时响了起来。号声隔着雾传出去，很远。
闪光灯大作。南北两侧所有机位的镜头全部压向那八只马蹄，压向水泥棱线上四条并排的白色马腿。这一步此前在程序上存在了一百二十七种预案，每一种预案的正文都写着双方代表分两侧就位，没有任何一份预案写过并辔两个字。两侧的哨位上，李秀赫和吴敬弼各自举着望远镜，看着同一个画面，看完了，两个人同时把望远镜放下来，各自在心里说了一句一样的话，“历史这两个字，原来是这么写出来的。”
安贵玲的解说从设备里送出来，声音是稳的，措辞是后方递到手卡上的。
她说，“这是民族同心的默契。”
第865章 当90后遇上80后（5）
大宇造船玉浦厂区三号会议室。
电视挂在投影幕的旁边，画面中两匹白马并驾齐驱。几个老部长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巴掌打在桌子上，茶杯盖子也跟着跳了起来。
一个说，“这样做才是像话的嘛！怎么能让一个外国君王这样踏过我们民族之间的分界线呢！北边的也是我们大韩民族的人！”
第二个人接着说，“并辔过线的走法，以后的历史教科书上会占一页纸，配图就是今天的这张。”第三个人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机举起来对着电视拍了一张照片，拍完之后自己看了一眼，说了一句像素不行，历史不等人，又拍了一张。
长桌的一头，大宇造船会长高在浩没有拍桌子。
他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显示的是昨天深夜签订的那份债转股协议的扫描件，共五十条，他已经一条不落地看过，到了第四条之后他便知道以后就不用头疼失眠的问题了。电视屏幕下方的滚动条上显示着财经快讯：昨日大宇造船债转股协议签署，阿联酋方面和韩国产业银行各占五成……
九月份他就知道了今天会发生的事情。因此九月底的内部调度会议上，他说的是“撑到瓦立德或者李在镕来接手”。现在靴子落地了，是瓦立德来接手。其实也挺好的。如果三星接手的话，大宇的人往后见到现代的人要先鞠躬。但是现在是瓦立德来接手，现代重工的五成和大宇的五成都掌握在他的手中，斗了四十年的两家公司，突然之间成了同一个屋檐下的兄弟。季度会照例要为产能指标红脸，红完脸之后还要在同一个食堂吃饭。平分秋色。大方的老板，谁不喜欢呢。
桌上的座机响了起来。内线转的，总机说对方自称是李明博，但是不确定。
高在浩看了一下手表。8：40。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用怀疑是不是诈骗，因为全韩国四十岁以上的人都是很熟悉的。不寒暄，不叫后缀，直接说正事。
“高在浩？我是李明博。在看直播？”
高在浩说，“是的，明博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