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赢了的阿卜杜拉，心里是真欢喜。
欢喜的不是自己这一局没有输，到了他这个岁数，自己的输赢，早就看淡了。他欢喜的是，那个孩子带回来的结局本身。
因为那不是改朝换代。
改朝换代，是要把前朝的宗室，从族谱上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下划的。他逼着那个孩子立下的誓言，求的原本也只是到了那一天，给沙特家的血脉，留几条活路。
但是那个孩子要做的，比他求的，大得多。
那是帝国。
帝国，是要把沙特这一页，原原本本地，装订进一部更大的书里去的。
? 第879章 法天象地
老人靠在椅背上，缓缓地鼓了几下掌。手掌拍不出多大声响了，他毕竟，快九十了。
宫廷医生是个老实人，每次诊完，说辞都一样：陛下保养得很好。老人听了也不点破，只是笑。自己的身体，自己心里有数。夜里疼醒的次数越来越多，止疼药的量，半年里翻了三倍。上个月他去了一趟军医院，对外说是例行体检。片子上，医生指给他看的那一团阴影，不用人讲，他自己也看得懂。
从医院回来的那天，他让车队绕了远路，从老王城的旧址过了一遍。老城墙早就拆了，原址上架起了高架桥。他让车在桥头停了一分钟。就一分钟。
司机不敢问。他也没有说。
那个年轻人说过，今晚，有您毕生难忘的场景。
老人在心里想，那就让我看看吧。
看看你说的，究竟是什么场景。
这个国家，王位传到他这一辈，兄弟几十个，儿子侄子几百个，人才却越来越少。老一辈的打法就是联姻、分封、平衡，用了七十年的时间，把一个沙漠中的部落联盟变成了一个国家，也把国家变成了一个静止的湖泊。水底全是腐烂的东西。他知道再这样下去的话，这潭水就不可能保持平静了。再静一些，就会有大水到来，或者从外面进来，或者从里面出来。
因此需要有人来搅动这潭死水。
体育场的灯被人调的很低，只有淡淡的黄色。六万人的喧嚣也随之降低了一些，就像退潮前的最后一波浪。
主持人开始报幕：“下面的节目是由圣训首席瓦立德殿下的第四王妃程嘟灵王妃殿下亲自指挥无人机机群为大家表演的。”
顿了顿之后，主持人把那个节目的名字念了出来。
“《法天象地》。”
全场，一片茫然。
法天象地？
这是什么？闻所未闻。贵宾席上的亲王们面面相觑，翻译们在耳机里卡了半天，不知道这个词该怎么译。有博学的老学者皱着眉，纠结着这四个字的语法结构，越纠结越糊涂。
第四王妃？就是那个中国的，搞科研的那位？
在大家的印象里，那位王妃的照片上过报纸，都是跟在瓦立德身后半步的样子，抱着一个笔记本电脑，见人就笑。这么一位王妃，指挥无人机机群？
小声的议论，汇聚成了海洋。
就在这时候，北侧控制台的方向，先是亮起了一小片红点，像有人在夜色里撒了一把火星。
紧接着，那把火星升空了。
八百个光点，从体育场的北侧腾起来，无声无息的成阵列排开，悬在体育场上空的夜幕里。不闪，不晃，安安静静，像八百颗被人摘下来摆好的星星。
看台上的议论声，一点一点的消失了。
六万人，同时仰起了头。
光点动了。
八百个光点开始流动，汇聚，编组，像一群有生命的萤火，在夜幕上快速地爬行，然后重叠成型。轮廓先是模糊的，一块一块的，看不出是什么；然后，一块一块的光斑忽然咬合在了一起。
一张脸。
一张留着头巾、蓄着浓须的男人的脸，缓缓地，浮现在了体育场上空。
清晰，巨大，眉目分明。
全场鸦雀无声了大概两三秒。
然后，不知道哪个看台先炸开锅的，尖叫声，欢呼声，惊呼声，整座体育场像被点着了一样。六万人在喊，在叫，有人站了起来，有人举着手机的手在抖，拍出来的照片全是糊的。转播镜头慌忙摇上天去，全世界守在电视机前看这场开幕式的观众，在同一时刻，看见了同一张脸。
无人机。八百架无人机在空中组成了一个人脸。
这是世界上第一次出现如此大规模的无人机编队表演。而它的发生地就是中东的利雅得。
解说员的声音带着哽咽，通过音响传遍整个会场。“国父、是国父，伊本沙特国王！”
贵宾席上，阿卜杜拉一直盯着天空看。浑浊的眼睛里，映着漫天金色的光点，映着他这辈子看了几十年，闭上眼睛就能画出来的脸。
父亲。
老人还记着父亲活着的样子。记得握剑的手上长满了茧子，临死前给孩子们剥橘子的时候手在发抖。他记得父亲曾经讲过的故事，讲的是年轻时带着几十个兄弟趁着夜晚回到利雅得，把祖先留下的王城一砖一瓦夺回来的故事。那时候没有石油、没有美元、没有这些耀眼的看台，只有一片沙漠中的松散部落以及一群不相信命运的男人。
父亲去世的时候，他还只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跟着哥哥们四处平乱。他亲眼看到这个国家由沙漠中的松散部落发展成为现在的样子。见过战争，见过石油从沙子里喷出来的一天，见过兄弟们一个个地变老、生病、死去，也见过自己，一步步地坐到了今天的位置上。
半个多世纪过去了。
现在父亲的脸就浮现在头顶上的夜空之中。像小时候一样低着头看他。
老人的眼角流下了一滴眼泪。
沿着皱纹的沟壑慢慢滚下，滚过颧骨，滚过脸颊。
没有进行擦拭。
仰望天空，像仰望父亲一样。
强撑着病体站起来。侍从想要上前搀扶他，但是被他抬手挡住了。他就那么站着，站在六万人的目光之中，站在父亲的脸庞之下，站得非常笔直。
看台最下面的一排，距离他最近的位置上，不知道是谁先发出的声音，有人开始大声念起了经文。念的是开国先王归真那一年，全国所有的清真寺里都念过的那一段。一个人的声音变成了十个人的声音，十个人的声音又变成了一个群体的声音，最后变成六万人的低沉声音，像潮水一样涌向整个球场，托起天上的那张脸。
阿卜杜拉站到了海浪之中，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一生中听过很多遍这段经文。在父亲去世的时候听过的，在每一个哥哥去世的时候也听过了。他认为下一次听到它的时候，就是自己去世的时候了。
但是今天晚上。在这样的情况下。
光点又开始移动了。
第二张脸就出现在了国父的旁边，慢慢地浮现出来。他是他的长兄，也就是沙特的第二任国王，沙特。被废黜之后流亡了大半辈子的那位兄长。
然后的第三位是费萨尔国王。老人看到那个人的脸之后，心里叹了口气。那一位是倒在血泊之中的。那天他在宫里，隔着两扇门听到了枪声。
第四位是哈立德。第五个就是法赫德。
一个又一个的先王依次出现在天空中，排列成一行。每次出现的时候，都会引起全场的欢呼。后来欢呼声就没有了，只剩下敬畏和肃穆。
这并不是一场普通的表演。
这是把沙特王室的继承、整个国家的历史一页页的在夜空之中铺展开来。
看台上，那个看着两面旗的老球迷，摘下了头巾，仰着头，眼泪流进了白胡子里。家庭专区里，那个掀着面纱的年轻女人，也仰着头，看不太懂这满场的骚动，只觉得眼眶莫名地热。
贵宾席上，不知道有多少王叔王伯王子王孙红了眼眶。
最后，正中的位置，一张新的面孔，缓缓浮现。
是阿卜杜拉自己。
老人看着天上自己的脸。带着头巾，神情肃穆，和他的历任兄长们排在一起，像一场跨越了生死的家族合影。
阿卜杜拉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欣慰，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落寞。
排在他后面的，是天上的空位。那是留给继任者的位置。他比谁都清楚，那个位置，不会空太久。
到这里，本该是这场献礼的最高潮。
全场的人都站了起来，向着国王的方向致意。六万人，山呼海啸。
老萨勒曼也侧过身，拿起话筒，准备开口说几句场面话。他是王储，是国王之下第一人，这个时候，理应是他代表王室，向国王，向先王们，致以敬意。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见了。
在各位先王的正对面，天幕的另一端，又有一个光点阵列，正在缓缓地组合。
老萨勒曼的嘴角，微微地一翘。
然后又恢复了肃穆的样子，把话筒放了下去。
他在心里感慨，瓦立德这孩子，还是很会做人的。把他这个王储的头像，摆在和先王相对的位置上，一左一右，一老一少。这是什么？这是传承。这是当着六万人的面，把他的名分，坐实了。
光点汇聚，轮廓清晰。
就是老萨勒曼自己。
全场掌声雷动。贵宾席上的亲王们纷纷起立，向着王储殿下的方向微微欠身。阿卜杜拉也拍了拍他的肩膀。老人没有说话，但是那一拍里的分量，老萨勒曼听得懂。
老萨勒曼站了起来，向全场致意，然后又拿起了话筒。
不过，他的话还没有出口。
天空中，他自己的画像，向左侧，缓缓地移动了。
空出来的位置上，又有一片光点，开始汇聚。
全场的掌声，慢慢的停了下来。
解说员的声音，也卡住了。
所有人都愣了。
六万人的体育场，忽然安静得像一座空帐篷。
贵宾席上的呼吸声，仿佛都消失了。
穆罕默德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心跳得厉害。他盯着那片正在汇聚的光点，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
难道，是我的？
不得不说，瓦立德太懂人情世故了。先王，国王，王储，然后是他这个实际上的执政者。这个顺序，滴水不漏。这份心思，这份体贴，这份对朝局的分寸感，不愧是瓦立德啊！
光点汇聚。
轮廓，清晰。
红色格子头巾。
深目，高鼻。
年轻的面孔，嘴角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
是瓦立德。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图尔基站在瓦立德的身边，没有看天空的瓦立德，而是一脸无语的看着这个脸上摆出错愕表情的弟弟。
不知道从哪个看台开始，尖叫声炸开了。这一次的尖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都要乱，都要狂。
瓦立德。
阿联王国的埃米尔。伊拉克的国家大穆夫提。世界穆斯林长老会的首席执行委员。阿拉伯联军的最高统帅。
每一个头衔，单独拎出来，都足以让一个人在中东横着走。而现在，这些头衔，长在同一个人的身上。这张脸，出现在先王序列的正对面，出现在老萨勒曼的画像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