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没有人敢说“王国之剑”没有武力值。四小时速通阿联酋，八小时拿下卡塔尔，摩苏尔战役万炮齐轰，代主行刑烈火焚魔，亲率三百王子夜袭巴林重现先祖荣光……这一切只能说瓦立德重新定义了什么是“武德”。
两人错身的那一下，剑刃在灯光下擦出一道寒光。
脸上都在笑着。
手上的力道，半分没让。瓦立德表示，他确实不懂剑术，但是不代表他力量不够大。反而是穆罕默德虎口一麻，剑差点飞了出去。
好吧，他是收着力的，但是瓦立德这货是卯着劲的，就像握手杀一般的有心算无心。
穆罕默德后槽牙都快要咬碎了，他想说，这是沙特的主场，你特么的一个阿联王国的埃米尔就不能让让吗？！但是这话他也没法说出口。好吧，瓦立德真不用让他。同为沙特家族子孙的瓦立德，凭什么要让他。
看台上六万人看的是热闹，贵宾席上看的是门道。那半秒钟的错身里的那一剑让贵宾席坐着的每一个人，心里都在各自掂量着同一样东西，掂量完了，各自把各自的算盘，拨得更响了一点。
台上，阿卜杜拉国王望着场中央那两个踏着鼓点起舞的年轻人，心里翻起了万般的感慨。
说他是看着这两个孩子长大的，这话，只对了一半。
利雅得的王宫拢共就这么大，王室的孩子从落生那天起，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撒尿和泥。他这一辈子，见过的穿开裆裤的王室子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今晚在球场正中央跳舞的这两个，不过是那八百分之二罢了。要说他疼爱哪一个、对哪一个另眼相看，老人自己心里清楚，还真没有到那个地步。自己的孙子、自己的重孙子都喜欢不过来的。
他心里真正装着的，从头到尾都不是哪一个孩子，包括他自己的。
他心里装着的，是一盘棋。
这盘棋，他从登基那一天就开始落子，一晃，下了整整十年。十年里的每一步棋，每一颗子，落下去都是为着同一件事，让沙特家族能够传承百年。
而不是，让苏德里系能够传承百年。
这两句话，写在纸上，只差四个字。但是在这位老人的心里，两个说法之间隔着的，是一整个国家。前者是沙特家几十个支系、上万个王子共有的江山；后者，不过是七兄弟合抱的一棵树。树荫底下，是长不出第二个江山的。
要下这盘棋，就得先把棋盘看清楚。而沙特这个国家，跟这世上别处的国家都不一样。
第三沙特阿拉伯王国，从立国的根子上讲就不是纯粹打出来的，是娶出来的。当年先王伊本沙特在半岛上南征北战，血战奥斯曼，纵横捭阖博弈英法，剑是真提过的，血也是真流过的。可是真正把这个国家从一堆黄沙里捏拢到一处的，却是婚床。
先王一辈子，先后娶了几十个部落的公主。每一段婚姻，都是一份蘸着血盖了印的契约：你把女儿嫁进沙特家的帐篷，你的部落就同王座血脉相连；王位在先王的子孙里兄弟相传，你部落的血，就永远有机会坐上那个位置。谁家的女儿给先王生下了王子，谁家的账簿上，就多了一页看不见的期权。
几十个部落，几十份婚约，就这么一针一线的拼成了这个国家。剥开外头那层现代国家的皮往里面看，里头装着的是一个放大了的部落联盟。
王室和各部落之间的这份契约，才是这个国家压箱底的东西。
世人总爱说沙特王室和瓦哈比家那一纸盟约，那纸盟约的名气确实要大得多，但是真要论根子上的轻重，教门那一份，不好意思得往后靠一靠了。教义可以换，教士可以换，连国号都是换过两回的，唯独各部落当年嫁女儿时认下的那份念想，动不得。
兄终弟及，就是这份契约活到今天的活法。王位在兄弟们中间转，一圈转下来，各个支系都有份，各家各户都有盼头。当年那些部落之所以肯守规矩，肯把税交上来，把兵派出去，归根结底，图的就这么一点：王座的门槛，谁家都摸得着。
规矩是好规矩。坏就坏在，日子变了。
他登基那年，八十一岁。王储老萨勒曼，翻年就是八十岁。再往后头数，先王伊本沙特最小的儿子穆克林，也已经六十九岁了。这三个岁数往桌面上一摆，什么意思都摆在明面上了：这个国家的王位，如今是当寿礼传的。80年过去了，这第一圈还没传完。一个老人熬到登基，先得跟自己的腰腿和血压商量，商量妥了，坐在王座上还能做的事情，也就只剩下修修补补。
所以，暂时终止兄终弟及的老传统，让第三代的年轻人尽快接班，在这个国家里，早就是上上下下一致的共识。部落的谢赫们盼着，官僚们盼着，商人们盼着，连瓦哈比家那几位最老派的长老，也捏着鼻子认了。
但是，这份共识里头，最值钱的其实是那两个字：暂时。
暂时终止。终止到什么时候？第三代替第二代的班接完了，然后呢？然后王位还是要回到兄弟们中间去传。第三代里几百号王子，将来传到谁家门里，可不兴抽签。到了那一天，各家拼的是什么？拼的是谁家的拳头硬，谁家的人多，谁家的刀快。
而在这个国家里，苏德里家的拳头，比谁家的都硬。
苏德里七雄，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七兄弟，同气连枝。几十年守望相助下来，这七家在王座的旁边，已经站成了一堵墙。王位要是流进了苏德里家的门，那么兄终弟及，就再也不是全王室几百口人的兄终弟及了，而是他们一门七家的兄终弟及。王位进了这道门，就再也出不来了。
到那一天，几十个部落的谢赫们回过头来一算账，心里都要问上一句：当年说好的，家家有出头之日呢？
契约，就这么撕了。
这份契约一旦撕开，这个国家就丢了魂。各部落的谢赫们会慢慢地学会听调不听宣。今年少交一份税，明年少派一营兵，后年，就是占山头、划地盘、拥兵自重。内乱的种子从契约撕开的那一天落进土里，往后就只差一场雨。沙漠雨少，但是一旦下雨就是洪水泛滥。
所以，老人这盘棋，从头到尾就一个章法：借着“暂时”这两个字，先把王位从第二代的手里，赶进第三代；再在第三代里头，把王位从苏德里家的门口，引到别家门口去。
台上的鼓点，这时候恰好换了一记重锤。两柄剑绞在一处，绞出一串细碎的火星，看台上轰起一片叫好。老人的目光在两个年轻人身上停了一停，很快，又落回了那个棋盘上。
? 第878章 黑手现
这盘棋，难就难在，阿卜杜拉接手的时候，王储的位子上坐着的，正是一个苏德里。
他是从苏德里家族的大儿子法赫德国王那里继承下来的王位。法赫德临走的时候，指定的王储就是苏德里家族的老二苏尔坦。以后的顺序，眼看就要在苏德里兄弟的门里，一直排下去。
于是他的手里就只剩下一种方法了。
熬。
熬就是他这个年纪的人最擅长的战术。除了这个以外，其他的本领都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衰退，但是这一项却越老就越精湛。
他不和任何人争，也不和任何人抢，他只是一直安安静静的把身体养好，把日子过长。他熬死了苏德里系的老二苏尔坦，废掉了老三拉赫曼，又把老四纳伊夫给熬死了，最后连老五图尔基二世也被他好言相劝地赶走了。王储的位置在苏德里兄弟之间传递了数次，进进出出，兜兜转转，最后被他亲手放在了苏德里系老六老萨勒曼这位先王伊本沙特的第25个儿子的屁股下面。
挑老六并不是随便挑的。
当年的他觉得老六是七雄当中最容易对付的一个。老六做了几十年的利雅得高官，练就了一门手艺，就是减压阀。保守派火气大了，他就压一压；改革派步伐快了，他就慢一点。几十年下来，没有人得罪，也没有人交心。拿来做王储，是块好材料，王储这个位置，说到底，其实就是给天下人看的一道缓冲。让他自己坐在王座上，是撑不起这个场面的。
但是最美妙的就是老六家里的那本难念的经。
老六之前重点培养的五个嫡子，生母苏拉王妃偏偏就死了。母亲去世之后，嫡长子就变成了庶出，继承的权利也就断掉了。继正妃位的法赫达公主所生的大儿子穆罕默德，在宫里没有打过瞌睡的人也知道：养废了的一匹谁都拉不动的野马。二儿子图尔基很聪明，但是身上带着一股子任侠气，走到哪里都是朋友，交朋友是块好材料，让他坐江山，差十万八千里。
没有合格继承人的苏德里老六，按照老人当年的算盘，这局棋到这里就算齐了。老六接他的班，他赶在闭眼之前，把接班顺序一锤子定死，让王储的位置从老六的门里直接移到其他支系的头上。
两代人的种子，他埋得妥妥帖帖。他甚至连自己闭眼的姿势，都提前想好了。
直到2012年，他才明白过来，他这一辈子唯一看走眼的就是老六这个人。
老六当上王储之后，獠牙就露出来了。几十年来的不声不响，苏德里家埋在技术官僚系统里的那些钉子，被老六一根根把它们拔出来，聚在一起就成了手里的一把好牌。效忠委员会里的席位，几番腾挪，安排得明明白白。等到老人回过神来的时候，王储宫已经借着那些席位，把这个王国最要命的几处关节，无声无息的捏在了手里。
一场政变，没放一枪，没流一滴血。隐性的夺权，做到了这一步，算是做到家了。
而老人的身体状况一年不如一年，夜里被疼痛惊醒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修理修补的力气还剩一些，掀桌子重新排列的力气已经没有了。
但是在那两年里，他的心里仍然是笃定很有把握的，认为这一局，胜券依然在握。理由还是那一条：老萨勒曼并没有合格的政治继承人。
强者没有继承人，再强也比不过阎王。老六赢了这一朝的账，但是下朝的账本打开之后，就不姓苏德里了。
然后，万万没想到的事情，就来了。
瓦立德这个孩子，其实是他最早留意的一个第四代沙特子孙。
塔拉勒这一支在沙特王室中属于特殊的存在。这一系的特殊，根子还是在女人身上。两代主母所背负的圣裔血脉使得这个家族永远不能触及王位，这是刻在骨子里的铁律。但是偏偏这两代圣裔血脉的存在，使得这支的地位高得让所有的兄弟房都眼红。王室其他房头的锅里的饭都要从王室大灶上舀出来，塔拉勒系不用。当年塔拉勒亲王放弃王储之位的时候，所得到的补偿条款的第一条就是自主投资的权利。几十年之后，塔拉勒家族的财富已经大到可以左右王位继承人的程度了。
这家人也很会做生意。老塔拉勒亲王膝下八个儿子，如今活着的，只剩两个：哈立德、阿勒瓦利德。剩下的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有商业头脑。一枚金币到了他们爷儿几个手里，滚着滚着的就变成了一堆金币。
人丁呢？八个儿子，死了六个。孙辈里成年的，也没了。偌大的一支塔拉勒家族，那时只剩下两个中年男人以及一根独苗。
而那根独苗，在很小的时候就展现出了惊人的商业头脑。
因此，他登基之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冲着这个孩子去的。
一辆车。一场车祸。
至于脏水往哪里泼，那就是天底下最省力的一盆了。这些坟都是以色列人所造成的。在这些债务中再增加一笔，没有证据、没有证人、没有台词。一个惯犯，再多一条案子，天底下也没有人会多看一眼。恐怕就连以色列人自己，都要翻阅好长时间的档案之后，才能确定这条记录，并不是他们所为。
道理很简单。死人是不能继承家产的。这根独苗被掐，整个塔拉勒系也就被断了根。他们仍然可以保持超然，仍然可以过上富有的生活。一个超然并且很富裕，而且没有后患的旁支，才算是一个安全的旁支。由于没有法定男性继承人，所以塔拉勒系最后的财富只能归于王室大盘子中，不会留到外面去。
但是很遗憾，那个孩子命不该绝，泥头车没有把他弄死，活了下来，但是也躺下了，一躺就是七年，成了活死人。
老人自己也认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谁会想到，这个孩子的命竟然这么大。七年之后竟然醒来了。
而且醒过来的瓦立德，就和换了一个人一样。商业天赋依然存在，多出来的那一部分东西才是致命的：政治天赋。老人晚上睡不着的时候翻来覆去地想，那七年里，真主是不是把那个孩子叫到跟前，亲自给他上了七年的课。这是第一个万万没想到。
当他还未想好如何处理瓦立德的时候，第二个万万没想到的事情就接踵而至了。
机库事件。
那个孩子拉着穆罕默德、图尔基，一夜之间就把班达尔亲王给扳倒了，一只脚已经踏入了政治舞台的中央。
这件事让他一度陷入了绝望。
绝望的并不是瓦立德这个孩子本身。绝望的是，他一眼就看穿了这件事的两头。一头，是穆罕默德改了命。老萨勒曼不愧是“利雅得黑曼巴”，竟然立刻就决定亲手废掉图尔基的继承权，并且转而扶起了宫里公认的被养废了的穆罕默德上马。另外一头就是被废黜的图尔基本人，连一个不字都没有说，扭过头来鼎力支持自家的兄长。
一个掌握着未来政权的穆罕默德，一个掌握着未来财权的瓦立德，再加上一个甘心为他们两人掌管军队保驾护航的图尔基。
政，财，军。三样东西，凑在三个年轻人的一个联盟里。
这是天底下最锋利的东西。而且是那种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一点一点地被打造出来，却无法阻止的锋利。
台上，鼓声正敲到最密的地方，六万人的呐喊，把帐篷顶都快掀起来了。老人的手指搭在扶手上，随着鼓点一起一伏地敲打着，敲得很慢，很慢。
但是机会自己长了腿，送上门来了。瓦立德的高考有了争议，于是有了王庭显圣的机会。
这个机会是他给瓦立德的，也是给他自己的。
他用他生死兄弟阿卜杜勒手里那把大穆夫提所掌握的汉志释经之剑，往这个联盟最结实的地方捅了进去。
道理说穿了也不值钱。穆瓦图三家，老大是穆罕默德，名分摆在那里，这是联盟的房梁。但是瓦立德呢？塔拉勒系泼天的财富，瓦立德本人的天赋异禀外加搞事能力，再迭加上释经权加身的威望，一个老二，威势眼看着一天压过老大一天的。
一山不容二虎。尤其是二虎自己发现，自己才是大的那一只的时候。
更妙的是，塔拉勒亲王又做了一件没有人想到的事情，就是跳过了自己在世的两个儿子，把家主的位置直接传给了孙子瓦立德。效忠委员会的席位就到了那个孩子手中。
他顺水推舟。吉达，朱拜勒，两块肥得流油的肉，就这么塞给了瓦立德当领地。
地方治权，地方军权，治外财权，全国释经权。
一个超级诸侯，前后不到一年的工夫，就这么被他亲手催化了出来。
后面的戏，一分不差，全按他写好的本子往下走。三角联盟看着铁板一块，从里头裂开，用不了一年。就算穆罕默德将来接了大位，只要瓦立德在一天，王室的传承，就一天有变数。
变数，就是他留给这个家族的最后一道保险。
这盘棋下到这里，他本来是可以合眼了。
然后，第三件万万没想到的事，来了。
瓦立德跳出三界外，域外开疆，成了阿联酋的埃米尔。
消息传到利雅得的那个晚上，老人在书房里，从掌灯，一直坐到了天亮。
因为他陡然间明白过来，从那个晚上起，他要面对的，已经不再是沙特家族内部的权力传承问题了。
是血脉传承的问题。
塔拉勒系，本来是一支碰不得王位的支系。当年，是他们那一代人做的主，给塔拉勒亲王安排的那位圣裔妻子。沙特家的天下，说到底是从圣裔手里拿来的。这笔法统上的旧账，王室避讳了几十年。塔拉勒系的后人，要是有一天坐上了沙特的王位，天下的教胞会怎么想？那不是塔拉勒系登基，那是圣裔的复辟。到那一天，沙特家族算什么？得国的正朔，往哪里摆？
这个道理，如同中国唐朝的那个故事一模一样。李世民和隋朝公主生下的那个李恪，血统再贵，一辈子也当不上太子。为什么？因为立了他，前头的账，就没法算了，所有的臣子都是逆臣。
但是，瓦立德不是李恪。
李恪没有本事，一条血统，就能把他摁死在蜀地。
但是瓦立德有本事。而且太有本事了。本事大到了万众归心的地步。
沙特的第三代、第四代，老人一个一个的数。数过来，数过去，无一人是此子的对手。
场中央，鼓声收了最后一记。两个年轻人并肩收剑，向看台致意，六万人的声浪轰然掀起。老人没有看他们。
老人还在数。
大势不可违。老人认了，徒呼奈何。
认了之后，他做了这辈子最后一件事：把国祚之剑，阿杰拉布，亲手交到了那个孩子手里。剑递出去的时候，他逼着那个孩子立了誓，永远守护沙特家族，永不对沙特家的血脉赶尽杀绝。
这是他最后的保险。
所幸，他赌赢了。
或者说，那个孩子的野心，比他一辈子的算计加起来都要大。沙特王位那点分量，装不下那颗心。那个孩子要的，从来就不是利雅得的王座。
那个孩子要的，是阿拉伯帝国的帝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