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舆论管控，网络情报的萨乌德·卡塔尼跟着说，“我建议，在媒体舆论上进行反攻。今晚的影像资料太多，传播太广，捂是捂不住的，只能引导。方向我都想好了，就往‘僭越’上引，联合几家公信力强的媒体，再发动水军，三天之内，把‘僭越’这个词，钉在这个新闻上。”
“没用。”
说话的是普雷尔。
沙特大穆夫提，圣地卫队的掌控者。
普雷尔对着穆罕默德，缓缓地摇了摇头。
“舆论反攻，是没有用的。殿下，舆论场上我们不是瓦立德的对手。民间不会看我们说了什么，他们只看今晚六万人喊了什么。这种事情，越抹越黑，越压越反弹。”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他的建议。
“殿下，我的建议是，从也门战线，调回圣地卫队和税警总团这两支新军。”
他顿了顿，脸色阴厉了起来，“力保，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我们万无一失。”
那一天。
包厢里所有人都知道，那一天是哪一天。
阿卜杜拉国王大行之日。届时，老萨勒曼登基，并且，按照规定，册封王储。
老国王已经病入膏肓，化妆都盖不住了。也许就在这个冬天，也许，就在下个月。
塞特佛格特立刻反对。
“普雷尔，你疯了？此时抽兵，也门战线怎么办？光靠那群拿钱不办事的也门政府军，战线会崩的！北边好不容易收复的那些地盘，胡塞武装半个月就能全吃回去！”
“崩就崩。”
普雷尔看都没看他，眼睛只是盯着穆罕穆德。“也门的战线，丢了，还能再打回来。胡塞，是沙漠里的沙子，风一吹就散，风一停又聚，永远扫不干净，但是也永远成不了气候。”
然后，他说出了那句包厢里所有人心里都有，但是只有他敢说出来的话。
“胡塞是疥癣之疾。”
“瓦立德，是心腹之患。”
? 第881章 就这么不给我们东道主面子？
一直没有说话的经济改革核心设计师马利克，接过了话头。“殿下，大穆夫提说得对。疥癣之疾，痒，不致命。心腹之患，是要命的。”
“没有王储之位，我们全部都得死。”
他说得平静。可是包厢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句话没有一分夸张。
巴林的本哈马德是怎么死的，伊拉克边境上那些站错队的人是怎么没的，还有那些没站队的，只是没来得及表态的，如今都在哪里。跟对了瓦立德的那三百多个嫡子，今天在看台上喊得多响，回头清算的时候，刀就会有多快。这是一场没有第三条路的赌局，筹码，是全部的身家性命。
静默里，包厢中的每一个人，都把这笔账，各自又算了一遍。
巴德尔的账最简单。他三岁就在给穆罕默德当跟班，一起挨过老管家的板子，一起偷过厨房的肉干，穆罕默德所有阴暗的事全是他在操盘。殿下登顶，他就是这个王国最年轻的宫廷总管；殿下要是沉了的话，他活不活的下去都是问题。这条命，早就拴在一起了，解不开的。
卡塔尼的账也简单。他手里这台舆论机器，这些年得罪下的人，能从利雅得排到吉达。机器的电源在穆罕默德手里，机器一停，那些人扑上来的时候，不会有人替他喊一声冤。
普雷尔的账，最清楚。那是谢赫家几百年的传承，释经权被王室收走，交到了对手的手上。他手里剩下的，一个大穆夫提的空衔，一支圣地卫队。空衔是穆罕默德给的，卫队是穆罕默德养的。真到了那一天，那个手握释经权的人，还会容得下谢赫家最后这个庶出的儿子吗？
不会的。这世上最清楚教门规矩的，就是教门里的人。
塞特佛格特的账，最沉重。税警总团是他一营一营带出来的，训令是中文的，操典是中文的，连开饭前唱歌的规矩，都是照着中文的条令立的。这支部队吃谁的饭，姓谁家的姓，他比谁都清楚。也正因为如此，它是一把新刀。刀越新，越快，也越招人惦记。殿下若是倒了，这支部队第一个被拆散重编。
马利克自己的账，倒像他这个人干净。他给穆罕默德画的那张改革蓝图，写着非石油收入，写着主权基金，写着红海边上要平地再造一个首都。每一条的实现周期，最短的也要八年
八年，需要一位至少在位八年的王储。
蓝图上没有印这一行。但是画图的人，比看图的人更明白，这一行，是所有条目的母行。
包厢里，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球场里传来的，一阵一阵的，模糊的呐喊声。
穆罕默德坐在沙发的正中间，很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看着球场的灯光，看着那片刚才悬着先王们，悬着他父亲，悬着瓦立德的夜空。现在，那片夜空什么都没有了，干干净净，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是，发生过的就是发生过了。
他的脑子里，过了很多东西。过了小时候，他和普雷尔蹲在王宫墙根底下，分一块肉干吃的日子。过了他和瓦立德，图尔基三个年轻人，在书房里彻夜长谈，谈改革，谈未来，谈要给这个古老的国家换一副新骨架的日子。也过了那一天，他在呼叫器中勒令图尔基返航，背刺瓦立德的日子。
兄弟，兄弟。
这个国家的兄弟，从来都是用来踩着上位的。
良久，穆罕默德缓缓地，点了点头。
点完头，他又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调回来的部队，驻在哪里。”
“利雅得周边。名义上是换防休整”，塞特佛格特答得很快。
“不够”，穆罕默德说，“麦地那再放一半。麦地那到利雅得，高速是通的，重装的纵队，一天就能压到城下。”
包厢里谁都听得懂这句话。
麦加和麦地那，圣城两座，是这个王国最不能出事的地方，也是最能名正言顺屯兵的地方。兵放在那里，进，可以顺着高速直插利雅得；退，守的是圣地，是大义的名分。谁敢向圣地的部队动手，谁就是与全天下的穆斯林为敌。
这步棋，踩在普雷尔的地界上。麦地那的营，要从圣地卫队的编制里出。
所有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都落在了大穆夫提的脸上。普雷尔垂着眼睛，捻着念珠，一颗，又一颗。捻到第七八颗的时候，他说，“我回去，就安排。”
包厢里，谁也没有再说话。
贵宾席上，下半场比赛刚刚开始。
图尔基侧过头，凑到瓦立德耳边，压低声音。
“你故意的吧。我哥估计要被你气死了。”
瓦立德耸了耸肩膀，眼睛没有离开球场。
“我说我也不知道，你相信吗？”
图尔基乜了他一眼。“你觉得我会信？”
“爱信不信。”瓦立德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椰枣，“我之前，真不知道。”
顿了顿，他叹了口气之后说，“但是我知道是谁干的。”
图尔基愣了一下，脑子转了半圈，也就反应过来了。
是那位。瓦立德的正妃，迪拜六公主，那位智商高得吓人，政治手腕逆天的萨娜玛殿下。整个无人机环节，从流程到审查，谁搭的线，谁铺的路，往深里一想，可不就是她的手笔。先王的脸是给老国王的，老萨勒曼和穆罕默德的脸是台阶，瓦立德的脸，是钉子。一份节目单，四个用处，一步都不浪费。
不得不说，瓦立德确实是娶到宝了。
就是……
图尔基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摇着头。
“你这些王妃啊，就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瓦立德也是惆怅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是啊。你别看嘟灵傻乎乎的，那是人家懒得算。就连最小的莎曼，都是个妖孽。上个月，用我的名义，把后宫这个月的账目重做了一遍，做完了还拿给我看，问我‘你看这样是不是比我老姐还合理’。”
“我看完只觉得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图尔基在旁边笑得直拍腿。笑了半天，捅了捅他。“哎，要不，我去给我哥解释解释？”
瓦立德乜了他一眼。“你觉得，那个小气鬼会信？”
图尔基想了想他哥那张脸，也是惆怅了。“……好吧。他说不定还以为，我是帮你打掩护的。”
“他爱信不信”，瓦立德把椰枣核吐进碟子里，“反正，等老国王走的那天，我会让他一手。”
图尔基的动作，停了一下。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瓦立德一眼。“我信。”
“但是，我更相信，你让的这一手，是为了更好的拿到王位。”
瓦立德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我说过的。只要他做得好，那个位置，他就坐下去。”
图尔基悄悄地，冲他竖起了一根中指。“你就假吧！”
“三个月前，你跟我说，你在伊拉克北部那几个省做的那些事，扶贫，修路，建学校，发安家费，只是为了‘让平民过好一点’。”
“现在呢？北边那几个省的人，管你叫什么？他们叫你埃米尔。”
“不是大穆夫提，是埃米尔。”
瓦立德郁闷地摊开了手。“人和人之间的信任呢？”
“人和人之间，是有信任的”，图尔基慢条斯理地说，“人和狗之间，也是有信任的。”
“但是，狗和狮子之间，是没有信任的。”
“我哥是狗，你是狮子。”
瓦立德哈哈大笑。“你就不怕，你哥听见了揍你？”
图尔基沉默了半晌。
球场里的呐喊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这个沙特的年轻亲王，管着军权，管着这个国家一半的暴力机器，忽然收起了脸上所有的嬉皮笑脸。
“瓦立德。”
他很少这么连名带姓地叫他。“我希望，我哥能揍我一辈子。”
瓦立德转过头，看了他一会儿。
“只要他不找死。”
六个字，说得很轻，很慢。图尔基听懂了。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其实图尔基猜的没错，也不全对。
前些日子，在阿布扎比的宫殿里，瓦立德第无数次躺在程嘟灵实验室的沙发上，念叨着法天象地。讲杨戬，讲孙悟空，讲头顶三只眼，讲身长万丈，讲脚踩山川，头顶星辰。讲得神采飞扬，眉飞色舞。科研少女坐在旁边，抱着平板，眼睛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瓦立德知道，只要他念得足够多，那丫头就一定会把“我老公最帅”这个执念，用她自己的方式，变成天上的八百个光点。
至于萨娜玛是什么时候听进去的，什么时候开始铺的路，什么时候说服嘟灵在后面加上那几级台阶的，他确实不知道。大概是从萨娜玛开始帮程嘟灵带孩子的那天开始的。
但是他知道，像今晚这样的机会，世界上第一次大规模无人机编队，就在中东，就在利雅得，就在六万人面前，自己那个妖孽正妻，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他跟老国王说，今晚有您毕生难忘的场景。他心里想的，本来也就是先王们的那一排脸。后来天上多出来的东西，算是他的王妃们，给他的加场。
过了几秒钟，图尔基忽然笑了，用胳膊肘捅了捅瓦立德，指向球场。
“看比赛！看比赛！我艹，怎么就1比0了？！”
球场上，沙特队的球门，刚刚被洞穿。
进球的是卡塔尔行政区代表队。这十一个人今天像是集体打了鸡血，从开场哨响的那一刻起，就往死里拼。抢断凶得像抢的是自家的骆驼，逼抢狠得像身后站着债主。沙特队全队都被拼懵了，这踢的哪是友谊赛，这分明是下死手的世仇之战。
“你的卡塔尔，就这么不给我们东道主面子？”图尔基气得直拍扶手，“开幕式！我们的主场啊！Ber，他们是吃兴奋剂了还是咋了，一个个都拼红了眼，跟要跟谁拼命一样！我特么的要药监！”
“我下的死命令”，瓦立德面不改色，往嘴里扔了一颗椰枣。
“什么命令？”
“往死里踢。”
“啊哈？就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