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医途 第105节

  听完这寥寥两句描述,桐生和介微微眯起来眼睛。

  “骨折端顶到了皮下?”

  “那是出现皮肌张力性水泡的前兆,也就是皮肤受压。”

  “如果加上脚掌严重偏移,极有可能是踝关节的三踝骨折伴脱位,甚至连距骨都可能脱出来了。”

  “这可是个麻烦事。”

  在整形外科里,涉及关节面的骨折被称为“关节内骨折”,要求必须达到解剖复位,差一毫米都会导致创伤性关节炎。

  一般的急诊处置,顶多也就是手法复位后打个石膏固定。

  但这种伴有皮肤缺血风险的复杂骨折,通常必须立刻切开,用钢板和螺钉进行内固定(ORIF)。

  “怎么办?”

  “要叫值班的指导医……或者水谷教授回来吗?”

  田中健司没了主意。

  “叫不回来的。”

  桐生和介摇了摇头。

  “这个点,教授和指导医们估计都在忘年会上喝得正高兴。”

  “如果只是为了一个骨折就把他们从酒桌上叫回来,不仅我们要挨骂,以后在医局里的日子也不好过。”

  田中健司皱着眉,冷汗都要下来了。

  “那转院?”

  “来不及了。”

  桐生和介依然摇头。

  “骨头快出来了,要是转院路上耽误一小时,那块皮就保不住了。”

  “到时候闭合骨折变开放骨折,会被当成医疗事故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把手里的咖啡罐扔进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

  “通知手术室,准备紧急手术。”

  “准备气压止血带,C臂透视机,还有AO的小骨折器械包。”

  “我来主刀。”

  田中健司瞪大了眼睛:“哈?切开复位内固定……你来?”

  ……

  两束刺眼的氙气大灯划破了夜色。

  一辆黑色的丰田世纪,无视了“救护车专用”的标识,极其霸道地横停在了急诊大厅的正门口。

  车门上的凤凰徽标在路灯下熠熠生辉。

  田中健司想要迎上去,却被桐生和介伸手拦了一下。

  驾驶座的车门打开。

  下来的并不是戴着白手套的中年男司机,而是一个穿着黑色修身西装、留着干练短发的年轻女性。

  她一路小跑地绕到后座,拉开了车门。

  首先下车的,是一个姿色颇为艳丽的和服女人,一脸的焦急。

  她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另一位同样穿着和服、但脚上只剩一只木屐的年轻女人慢慢挪出来。

  后下来的年轻女人,和服下摆已经被撩起,露出的左脚踝肿胀得像个馒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角度。

  显然,这就是那个倒霉的“怀石·吉兆”的板长了。

  而在最后。

  一只穿着黑色高跟鞋的脚踩在了雪地上。

  紧接着是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羊绒大衣,脖子上围着那条标志性的爱马仕丝巾。

  中森幸子。

  她从车里钻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手包。

  中森幸子的脸上并没有多少焦急的神色,更多的是一种被打扰了兴致的不悦,以及一丝想要尽快解决麻烦的冷淡。

  她抬起头,视线在急诊大厅门口扫了一圈。

  然后,她的视线停住了。

  四目相对。

  中森幸子挑了一下眉毛,这还真是冤家路窄。

  桐生和介并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反而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担架!”

  他转过头来喊了一声,田中健司和护士赶紧推着平车冲了出去。

  “疼……好疼……”

  受伤的板长此时已经疼得满头冷汗,精致的妆容花了一半。

  “别动,千万别动。”

  桐生和介走上前,看了一眼那只严重变形的脚踝。

  不用拍片子,光看这个外观,就知道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

  足部相对于小腿远端向后外侧明显移位,内踝处的皮肤被顶得发白,甚至已经出现了几个亮晶晶的小水泡。

  张力性水泡,这是皮下软组织严重受损、淋巴回流受阻的标志。

  如果不马上复位,这块皮肤在几个小时内就会缺血坏死。

  “抬的时候托住小腿和脚跟,保持轴线一致。”

  “一,二,三。”

  桐生和介指挥着众人,一起合力,将病人转移到了平车上。

  他的手法很稳,托住患肢的腘窝和足跟,尽量减少搬运过程中的震动。

  “先推去处置室,剪开衣服,建立静脉通道!”

  “给放射科打电话,让他们把机器预热,我们要马上拍片!”

  “是!”

  几人推着车就往里跑。

  中森幸子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看着桐生和介的背影,笑了笑。

  现在换上白大褂,过年了还在值班,恐怕就是底层研修医了,那基本上就是穷鬼一个了。

  但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场竟然一点没变。

  甚至比在夜店里更盛气凌人。

  有点意思。

  她转过头,对身边的女司机吩咐道:“给第一外科的秘书打个电话,就说我在急诊,让他安排最好的整形外科专家过来。”

  随后,便抬脚跟了上去。

  ……

  第一处置室。

  厚重的铅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桐生和介拿起一把大号剪刀,毫不犹豫地剪开了那件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正绢和服下摆,又剪开了足袋。

  左脚踝呈现出极度的内翻畸形,外踝处皮肤被顶起一个包来,骨折端即将刺破皮肤。

  而皮色已经缺血发白。

  桐生和介只看了一眼:“三踝骨折,伴距骨后脱位。”

  他的手指轻轻按压在足背动脉上。

  搏动很弱,血管被牵拉或者是压迫了,导致远端供血不足。

  如果不马上复位,这只脚可能就要废了。

  “准备利多卡因,局部麻醉。”

  “我要先做个手法复位,把脱位给纠正过来,恢复血供。”

  “复位之后马上去拍片子,然后直接送手术室。”

  桐生和介戴上手套,对田中健司说道。

  田中健司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往外跑,但跑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把桐生和介拉到一边,压低了嗓音。

  “真的不通知教授吗?”

  “这可是‘吉兆’的板长啊!”

  “而且刚才那个女人……我好像在报纸上见过,是县里中森制药的社长,叫中森幸子啊!”

  “这种级别的大人物,要是出了事,我们两个小小的研修医,会被碾死的!”

  他是真的怕。

  中森幸子可是关系到整个前桥市上流社会饮食和药品供应的大人物。

  她送来的病人,治好了是应该的,治坏了就是要命的。

  而且,对于研修医来说,擅自进行这种级别的骨科手术,绝对是越权行为。

  按照医院的规定,必须要有指导医在场监督才行。

  桐生和介把他的手掰开。

  “田中前辈。”

  “今天是12月30号,整个群马县的整形外科医生,有几个是清醒的?”

  “就算你现在打电话给水谷教授,或者是值班的上级医生,就算他们赶来了,敢让他们满身酒气地上手术台主刀吗?”

  “到时候出了事,负责拉钩的我们一样要背锅。”

  确实。

  这种事情以前不是没发生过。

  上级医生喝多了硬要上台,结果出了问题,最后在病例讨论会上,全是“助手配合不当”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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