泷川拓平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上次桐生和介给他当一助的时候,他沉浸在了“我今天状态真好”的错觉里。
但这么多天,又做了几次手术后,也回味过来了。
“攻丝。”
“拧入螺钉。”
手术进程快得惊人。
最后那一颗螺钉拧紧的时候,泷川拓平甚至感觉自己还能再做十台。
“透视确认。”
C臂机拉过来,咔嚓一声。
显示器上出现了完美的骨折复位影像,钢板贴合度满分,螺钉长度正好穿透双侧皮质一到两个螺纹。
“手术结束。”
随着最后一块纱布覆盖在伤口上,角落里的摄像机录制灯也熄灭了。
泷川拓平摘下口罩。
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手术室里冰冷的空气。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时间控制在标准范围内,出血量也少。
这绝对是一台可以拿满分的考试录像。
“谢谢。”
泷川拓平转过身,对着桐生和介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不是前辈对后辈的礼节。
而是对救命恩人的感谢。
术中的迟疑,如果不是桐生和介的提醒,他很可能会钻偏。
要是在录像里出现反复调整进针点的情况,评审委员就会给出一个“操作不熟练”的评价,那他的考试就悬了。
“前辈客气了。”
桐生和介笑了笑。
“辛苦了。”
大家也开始互相致谢。
器械护士一边清点着纱布和器械,一边偷偷看了桐生和介一眼。
这位最近红得发紫的国民医生,此时正帮着拆除铺巾,完全没有半点架子。
更没有抢主刀的风头。
这种分寸感,在大学医院里,简直是稀有动物。
……
更衣室内。
桐生和介脱下绿色刷手服,扔进回收筐里,打开更衣柜,拿出自己的黑色高领毛衣套上。
已经是二月了,但前桥的天气依然很冷。
泷川拓平也换好了衣服。
“桐生君。”
“嗯?”
“周末有空吗,想请你吃个饭。”
泷川拓平搓了搓手,面上带着诚恳的笑容。
“不是去居酒屋。”
“是去我家。”
“内人听说你在手术上帮了我大忙,预定了上好的寿喜烧牛肉,说是无论如何也要请你到家里坐坐。”
“我那个上小学的儿子,也是你的粉丝,整天嚷嚷着要见神之手医生。”
去家里吃饭。
在日本的社交文化中,去居酒屋喝酒是普通的同事关系,是场面上的应酬。
但邀请去家里,就是把他当成了自己人,是通家之好的开端。
“好啊。”
桐生和介扣上大衣的扣子,答应了下来。
既然有免费的寿喜烧,而且还是上好的牛肉,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第189章 心乱了
晚上八点半。
寒风卷着路边的残雪,在昏黄的路灯下打着转。
桐生和介走出医院大楼。
他把大衣的领子竖了起来,挡住直灌脖子的冷风。
即便身体素质再怎么加点,人也是会冷。
当然,也会饿的。
在站了一天之后,他对碳水化合物和蛋白质的渴望达到了顶峰。
他现在只想着去哪里吃一碗热腾腾的拉面。
正当他走出门口。
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车灯突然闪了两下。
车门打开。
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过来。
他的动作很急,皮鞋踩在有积雪的路面上,发出咔吱咔吱的声响。
“桐生医生!辛苦了!”
中年男人在距离桐生和介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了一个极为标准的九十度鞠躬。
桐生和介停下脚步。
他看着对方,感觉有些面熟。
想起来了。
好像是在过年之前,医药代表们簇拥着前来给医生们送“御岁暮(礼品)”时,在医院的连廊拐角处见过。
当时他路过的时候,还是个没有处方权研修医。
所以对方只是随意地对着他点了点头,甚至连名片都没有掏出来。
“您好。”
桐生和介微微颔首,神色平淡。
“我是中森制药的北村,负责第一外科的耗材供应。”
中年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了过来,腰弯得更低了。
“有什么事吗?”
桐生和介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也没什么大事。”
北村正彦直起腰来,表情恭敬,眼神热切。
“早就想来拜访您了。”
“但是怕打扰您的工作,一直没敢上前。”
“昨晚上看到新闻,桐生医生的风采真是令人折服啊。”
“这么晚了,您还没吃饭吧?”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已经订好了‘寿司山’的包间,就在附近,车也备好了,想请您赏光……”
说话时,他面上带着讨好的笑容,眼神热切。
在大学医院这个体系里,制药公司和医疗器械公司的代表,地位是处于食物链最底端的。
对待拥有处方权的医生,态度必须谦卑得像对待神明。
毕竟,医生手里的圆珠笔,决定了他们一个月的业绩是吃肉还是喝汤。
“抱歉,不赏光。”
桐生和介直接拒绝了。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这要是答应下来,以后在开药或者用耗材的时候,多少都要给点面子。
而他和中森睦子已经达成了合作协议。
即便合同细节还在法务那边审核,但3%的销售额分成是确定了的事。
相比之下。
医药代表请的一顿饭,或者接下来可能递过来的装着几十万円的信封,就显得有些多余且烫手了。
“诶?”
没想到会被这么干脆拒绝的北村正彦,愣了一下。
通常来说,年轻医生刚拿到处方权,面对诱惑,多少都会表现出一点犹豫或者心动。
“桐生医生,只是简单的便饭,没有别的意思……”
“不用了,我习惯回家吃。”
桐生和介把名片塞进大衣口袋里,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回见。”
说完,他绕过还想纠缠的北村正彦,大步往回走。
“那,那就改日再去医局拜访。”
北村正彦也只能再次深深鞠躬,一直等到对方走远了,才直起腰来。
看着桐生和介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