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试图控制节奏。
只不过台下的争论并没有停止的意思。
大阪大学的松本教授显然不服气,还想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
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一个人,拿起了话筒。
“中川君的病例确实很精彩。”
小笠原诚司教授开口便先是肯定了一句。
全场立刻安静下来。
中川裕之立刻鞠躬致意,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
“不过……”
紧接着,小笠原教授的话锋一转。
“松本教授的担心也有道理。”
“长时间的手术,确实是对病人的二次打击。”
“而在这次的阪神大地震,也有很多伤员被送进手术室时还是活着的,但是手术做了一半,人就没了。”
“不是因为出血,而是身体先撑不住了。”
他的嗓音很沉稳,话也说得很慢。
台下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风向要变?
要知道,小笠原教授可是整形外科学会的理事长,是AO学派的坚定支持者。
他怎么会帮着急救科说话?
台上的中川裕之脸色变得有些难堪。
“小笠原教授。”
“您的意思是,我们应该看着病人去死,而不做手术吗?”
“不做手术,怎么止血?”
“不做手术,怎么固定?”
“难道我们要退回到打石膏的年代吗?”
他带着维护信仰的决心反问道。
东京大学的正教授是很有威慑力,但他作为京都大学的助教授,也不至于连话都不敢说。
周围的不少医生也跟着点头。
是啊。
哪怕手术有风险,但也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强。
小笠原教授笑了笑。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手中的一份文件,晃了晃。
“这里有一篇论文的初稿。”
“题目叫做《整形外科损伤控制:多发性创伤患者的生理极限与分期手术策略回顾性研究》。”
“作者是群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的专修医,桐生和介。”
说着,他将视线望向了后排。
“既然本次学会的主题是灾难医学与创伤急救。”
“那就听听不同的意见。”
“桐生医生,你来给大家讲讲吧。”
话音刚落。
哗——
前排的医生们纷纷回过头来,都在寻找着群马大学的座次席位。
西村澄香教授面带微笑。
今川织则是偷偷地用手肘撞了一下桐生和介的胳膊。
“叫你呢。”
“我知道。”
桐生和介有些无语。
他又没有走神,很难不怀疑是这个女人在趁机肘击,好发泄下昨天的怨气。
椅子的弹簧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桐生和介站了起来。
工作人员立刻小跑着过来,递上一支话筒。
中川裕之眯起眼睛,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十几岁的医生。
大家看见了论文作者的真容之后,顿时质疑四起。
“群马大学?”
“专修医?”
“一个刚毕业的医生,也配在这里谈什么策略?”
“他做过几台手术?”
“他见过几个ISS评分超过30的病人?”
尽管听到小笠原教授说是个专修医,众人心中已经有所预料,但,没想到会这么……嫩。
这一副未经世事的青涩模样,怕不是被人推出来当靶子的吧?
桐生和介没有理会周围人的窃窃私语。
“中川桑的病例很完美。”
“只是,正如小笠原教授所说,我们在阪神大地震的现场,看到更多的是不完美。”
“没有血浆。”
“没有ICU。”
“甚至连电都没有。”
“在那种情况下,如果坚持做11个小时的手术,病人只能等死。”
他的话很直白。
台上的中川裕之冷笑了一声。
“那是灾区。”
“那是特殊情况。”
“现在我们讨论的是在现代化医院里的救治标准。”
“难道你要因为在野外没办法做手术,就要否定医院里的手术标准吗?”
他的反驳很有力。
台下不少人也跟着点头。
把特殊情况当成普遍规律,这确实是逻辑上的硬伤。
“不,不仅仅是灾区。”
桐生和介没有慌,手里拿着话筒,大步走向过道中间。
“在我们回顾性研究中,即便是在大学医院。”
“当患者的ISS评分超过25分,且伴有低体温和酸中毒时。”
“如果进行超过6小时的早期全面手术。”
“多器官功能衰竭的发生率高达40%。”
“死亡率超过20%。”
这些都是田中健司和市川明夫两人通宵达旦整理出来的。
无数个冰冷的数字,无数条鲜活的生命。
中川裕之愣了一下。
也对,这个乡下医院的专修医既然写了论文,那手里肯定会有数据。
“那你的意思是,看着他们死?”
“当然不是。”
桐生和介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们要救。”
“但是要换一种方式。”
“分期手术。”
“第一阶段,在急诊室或者手术室,用最简单、最快速的方法止血和固定。”
“可以用外固定支架。”
“只要几十分钟,就能把骨头架起来,恢复肢体的长度和力线。”
“不管是多碎的骨头,只要把架子搭好,软组织就能得到休息,出血就能控制。”
“然后,立刻把病人送进ICU。”
“复温。”
“纠正酸中毒。”
“补充凝血因子。”
“等到病人活过来了,等到‘致死三联征’消失了。”
“通常是五到七天之后。”
“我们再进行第二次手术。”
“这时候,再来做完美的内固定也不晚。”
“这就是损伤控制。”
“先救命,后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