损伤控制,对于在场的很多普外科医生来说,并不陌生。
他们在处理肝脾破裂的时候,早就习惯了先填塞纱布止血,过几天再取出来的做法。
但是对于整形外科医生来说,离经叛道。
让病人带着一个满是钢针的铁架子回ICU?
骨折端没有解剖复位?
那关节面怎么办?
那以后怎么走路?
“一派胡言!”
中川裕之脸皮抽搐了一下,他用力拍了一下讲台。
“你说的是灾区!”
“是特殊情况!”
“现在我们是在设备完善的大学医院里!”
“难道因为你在灾区用那种简陋的外固定支架救了几个人,就要我们在无菌手术室里也这么干吗?”
“这是倒退!”
“这是为了掩饰自己技术不行而找的借口!”
他很快就找到了攻击点。
外固定支架,在很多精英医生眼里,就是野战医院的土办法。
不够精密,不够牢靠,不够完美。
只有做不了精细内固定的庸医,才会把这个当宝。
“技术不行?”
小笠原教授突然插话了。
“中川君,你觉得,桐生医生是因为技术不行才会提出这个理论?”
“当然!”
中川裕之毫不犹豫地回答,然后挺直了腰,面带自豪。
“一个这么年轻的专修医,能有什么技术?”
“他会做关节内骨折吗?”
“他懂什么是解剖复位吗?”
“他知道要保护血运吗?”
“所谓的损伤控制,不过是他不敢做、也不会做复杂手术的遮羞布罢了。”
这是AO学派最骄傲的地方。
我能把碎成渣的骨头拼回去,你能吗?
你不能。
所以你才搞这些花里胡哨的理论。
会场里响起了附和的笑声。
能来参会的都是精英,都看不起投机取巧。
桐生和介面色如常,甚至有点想跟着一起笑。
这种傲慢,他太熟悉了。
就像当初武田裕一看着他一样。
“既然这样。”
小笠原教授似乎对此早有预料。
“那正好。”
“明天上午九点,在东京大学的手术室里。”
“桐生医生将进行几台手术实演。”
“如果他有做复杂手术的能力,那大家再来看看他的论文。”
他站了起来,脸上和蔼,看不出来喜怒。
不过,他的视线,在不经意间和中川裕之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一霎。
手术或学术,只是身为教授的基本功。
第223章 大门缓缓滑开
东京的夜,比白天更加迷人。
菊乃井,这是一家有着百年历史的老字号料亭,没有招牌,只有门口挂着的一个素雅的暖帘。
一辆黑色的丰田世纪滑过湿润的石板路,停在了门口。
司机下车,恭敬地拉开车门。
小笠原诚司走了下来。
“教授,您来了。”
门口的女将显然早就认识他,立刻跪坐在玄关的木地板上,深深鞠躬。
“您的客人已经到了,在松之间。”
“嗯。”
小笠原教授点了点头。
跟着走过一条曲折的庭院回廊,来到了里面的包间。
拉开纸门后。
榻榻米散发着蔺草的清香,墙上挂着横山大观的真迹,而角落里的插花是出自池坊流家元之手。
“理事长。”
中川裕之正襟危坐在桌前,看到他进来,立刻起身行礼。
在私下场合,用的是学会的职衔,以示尊重。
“坐吧,中川君。”
小笠原摆了摆手,在主位上坐下。
和服的女将跪着进来,悄无声息地为两人倒上清酒。
“这是新泻产的久保田,万寿。”
小笠原教授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不让喝,但闻闻味总是可以的。
“今天下午的事,别往心里去。”
他这一开口,就定下了今晚的基调。
“理事长言重了。”
中川裕之面上恭谨,他端起酒杯,双手捧着,姿态放得很低。
“而且,桐生君他确实有点本事。”
“如果不是您早就和我说过,我恐怕真的会被他的那番话给激怒。”
他确实是AO学派的忠实信徒。
对他而言,将骨头接回去,打上钢板,让病人第二天就能下地,就是最高的真理。
什么损伤控制?
那是没本事的医生才找的借口。
小笠原教授笑了笑。
他依依不舍地放下手中的酒杯,然后拿起筷子,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河豚刺身。
这家料亭的河豚是一绝,肉质紧实,回甘悠长。
“阪神大地震,死了那么多人。”
“媒体在骂,在野党在骂,连内阁都在施压。”
“他们迫切需要一套新的东西,一套能哪怕是在废墟里也能救人的新指南。”
“叫什么都无所谓。”
“损伤控制也好,分期手术也罢。”
“只要能平息民愤,只要能显得我们在做事,就行。”
小笠原教授的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作为东京大学的教授,整形外科学会的理事长,看问题的角度是不一样的。
临床医生看的是病人。
他当然也看病人,但同时还会看厚生省的预算,文部省的科研经费,学会在国家医疗体系中的话语权。
AO学派确实是现在的真理。
可是,时代在变。
这次地震暴露出来的,不仅是建筑的脆弱,更是现有急救体系的僵化。
“我明白的。”
中川裕之点了点头,也拿起筷子。
“厚生省那边,已经透了底。”
小笠原教授吃完了那片河豚,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针对这次大地震,省里准备设立一项‘重度外伤救治体系重建’的特定研究助成金。”
说到这里,他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百亿。”
“不是给一家医院,是给整个体系的。”
“但是,这个体系的标准由谁来定,指南由谁来写,这一百亿怎么分。”
“这就是我们要考虑的事情了。”
这笔钱,足以让任何一个大学医院为此打破头了。
如果继续死守着AO学派的旧教条,坚持早期全面手术,这不就等于是在承认现有的体系没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