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魔角石墨烯的超导性只是第一步，这是基础物理学的突破。
岑言现在的目标，是将转角电子学推向实际应用领域。
他要做的是基于魔角石墨烯的可调谐约瑟夫森结。
在传统的超导量子计算硬件中，制造一个约瑟夫森结需要使用不同的材料层叠，比如铝-氧化铝-铝。
这种复杂的材料界面会引入大量的噪声和退相干因素，严重限制了量子比特的寿命。
但魔角石墨烯改变了游戏规则。
因为在1.1度的魔角下，石墨烯的电子能带变得极平，态密度极高。
只需要通过改变局部的栅极电压，就能让同一片石墨烯在绝缘态、金属态和超导态之间自由切换。
这意味着，岑言可以在一块单一的碳材料上，仅仅依靠静电场的排布，就“画”出一个约瑟夫森结。
超导区、绝缘势垒区、超导区，全都在同一片石墨烯上完美共存，没有任何材料界面的晶格失配问题。
这是硬件制造思路上的一次降维打击。
岑言走到测试台前，路星正戴着防静电手环，盯着屏幕上的电学测量软件。
“栅极电压扫到多少了？”
岑言开口询问。
路星转过头，手里的鼠标在屏幕上框选出一片区域。
“顶栅电压扫到了负二点五伏，底栅电压固定在正一点二伏。岑老师，你看这里的I-V特性曲线。”
岑言俯下身，看着屏幕上的图表。
在特定的电压组合下，电流-电压曲线在零电压附近出现了一条垂直的超导电流线。
当电流超过一个临界值时，曲线突然跳跃到电阻态。
“临界电流出现了。”
岑言点点头。
“改变底栅电压，看临界电流调节范围。”
路星快速在键盘上输入新的参数。
几秒钟后，屏幕上的曲线重新绘制。
“底栅电压每改变零点一伏，临界电流的数值就会发生明显的偏移。完全可以通过静电场进行连续调谐。”
路星的语气里透着兴奋。
岑言的视线停留在另一张图表上，那是超导电流随垂直磁场变化的弗劳恩霍夫干涉图样。
如今的他在大量实操和深入研究中，已经拥有了敏锐的科研直觉。
“这个干涉图样有问题。”
岑言指着屏幕上的几个旁瓣。
“旁瓣的衰减速度比预期要慢，而且中心峰的宽度有些异常。这说明超导电流并没有均匀地流过整个结区，很大一部分电流集中在样品的边缘。”
岑言站直身子，看向坐在另一侧工位上的林晓。
“林晓，把手头的工作停一下。”
林晓闻言，立刻放下手里的文献，快步走过来。
“我们在魔角石墨烯约瑟夫森结的干涉图样里观察到了边缘超导电流占主导的现象。”
岑言把屏幕上的数据指给林晓看。
“这可能是因为样品边缘的晶格弛豫导致了局部的扭转角度偏差，或者边缘存在悬挂键引起的电荷掺杂。我需要你马上调整之前的紧束缚模型，在边界条件里加入形变势场和局域电荷分布，重新计算一下边缘态的超导序参量空间分布。”
林晓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思考了几秒钟。
“明白。我会在哈密顿量里加入边缘应变项，预计下午四点前能把计算结果跑出来。”
“好，抓紧时间。”
岑言转身走向制备区。
他需要重新优化石墨烯切割和封装工艺，尽量减少边缘效应对器件整体性能的影响。
整个团队围绕着这一崭新应用课题，像一台精密咬合的齿轮组，高速且稳定地运转着。
没有人在意网上的“岑言岑语”，这里只有实打实的实验数据和理论推导。
下午三点。
岑言回到办公区，拉开椅子坐下。
周妍拿着一份文件走过来，放在他面前的桌面上。
“你让我整理的关于申报省级重点实验室的材料清单，我弄好了。”
周妍拉开椅子坐下，脸色有些凝重。
岑言拿起文件，翻开第一页。
“情况不太乐观。”
周妍直入主题。
“按照京海市科技厅和教育部的最新管理办法，申报省级重点实验室，有几个硬性门槛。”
周妍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科研方向。这个我们没问题，转角电子学和新型量子器件，符合国家重大战略需求。”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实验室主任的资质。你现在的职称和学术影响力，也算达标。”
周妍停顿了一下。
她竖起第三根手指，语气加重。
“第三个条件，固定科研人员不少于40人，我问过我爸，通常具有高级职称的人员比例最低不低于30%，甚至要40%才算稳妥。我们现在满打满算，核心成员加上你，一共才几个人。包含副高在内的高级职称人员，更是只有你一个。”
“第四个条件，科研用房面积不少于1000平方米，且空间要相对集中。我们现在的实验室，加上办公区，才两百平米，而且材料楼现在也没有多余的空间给我们了。”
“第五个条件，近三年内承担过国家级重大科研项目，年均科研经费到账不少于2000万元。项目我们有，但这个年均经费的体量，以及实验室的成立年限，我们都不满足。”
之前岑言虽然到手1300万，但里面能够被计入他的科研经费的，只有500万。
周妍看着岑言，叹了口气。
“这些硬指标要是想用一年的时间达成，这任务确实有些太重了。”
岑言看着文件上的条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规定列在这里，就是用来达成的。”
岑言合上文件，抬眼看向周妍。
“人员不够，我们就去招。”
“国内招不到，就去国外招。那些在海外做博士后的青年学者，只要给足平台和待遇，有的是人愿意回来。”
“场地不够，就去跟学校谈。李政道研究所不是马上要落成了吗？那边有大把的空置实验楼。只要我们能把应用项目的商业价值摆在桌面上，场地从来都不是问题。”
“经费问题更好解决。”
岑言靠在椅背上，表情笃定。
“我们手里握着魔角石墨烯的底层专利。现在，我们正在开发基于转角电子学的可调谐约瑟夫森结和超灵敏太赫兹探测器。”
“这些器件在量子保密通信和深空探测领域有着庞大的商业潜力。只要我们开放部分专利授权，或者与科技企业签订联合研发的横向项目，2000万的经费指标很容易达到。”
周妍看着岑言。
虽然她觉得岑言说的每一项都困难重重，但听完他的整体规划，心里的担忧消散不少。
“你既然心里有底，那我就去准备招聘公告和项目推介书。”
周妍站起身。
“去吧。把招聘公告写得有吸引力一点。告诉他们，晨星实验室不看资历，只看能力。来了就有独立负责课题的机会。”
岑言交代道。
两天后。
一条关于晨星实验室的消息，不知从哪个行政审批的环节泄露了出去。
消息首先出现在了高校圈的学术论坛上。
一个匿名用户发了一个帖子，标题直白。
【16岁正教授岑言，扬言要在一年内将晨星实验室申报为省级重点实验室！】
帖子里详细列出了省级重点实验室的申报门槛，并对比了晨星实验室目前的配置。
“岑言确实是个天才，他发Nature的速度让人惊叹。但申报省级重点实验室，不是靠一个人单打独斗，发几篇文章可以完成的，看样子对岑言感兴趣的下家们可以行动了。”
这个帖子迅速被搬运出去。
舆论再次沸腾。
如果说之前岑言拒绝媒体采访，被网友们解读为“专注科研”。
那么这次的消息泄露，则让不少人产生了动摇。
“一年时间建省级重点实验室？这跨度太大了。”
“我承认岑神很强，但这超出了个人能力的范畴。这人手和场地，靠个人能力是找不来的吧？小牛们谁愿意给16岁的老板打工？”
“我看悬。天才也是有极限的。他可能在基础科研上厉害，但行政管理和团队建设可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网络上，质疑声四起。
但这一次，由于岑言之前就反转过几次，网友们的态度并没有一边倒的嘲讽。
大家保持着一种半信半疑的状态。
“换做别人，我肯定觉得不靠谱。但如果是岑言......我选择观望，我上次被打的脸还肿着呢，万一他真做到了呢？”
网上的喧闹没有影响到晨星实验室的运转。
岑言坐在电脑前，删删改改，表情毫无波澜。
“老师，消息怎么会泄露出去？我们要不要处理一下？”
路星拿着手机走过来，脸色有些不平。
“处理什么？开会那么多人，还当着朱康的面立的军令状，传出去不是很正常么？”
岑言抬了抬眼。
“可是网上现在很多人在质疑我们，说我们好高骛远，不切实际。”
路星有些着急。
“质疑就让他们质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