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试图通过这个研究计划,争取自己在实验室里的核心地位。
他倒是没想过要一来就超过岑言。
毕竟他深度了解过岑言的天才思路,肯定清楚。
可他相信如果自己来了晨星实验室,一定是岑言之下第一人,没人能跟他争。
岑言没有立刻评价。
他拿起签字笔,在指间转了两圈,视线落在徐博文的简历上。
“徐博士,你在伯克利做TMD材料的莫尔激子研究。你去年发表在PRL上的那篇文章,我昨天晚上看了一遍。”
岑言抬眼看向徐博文。
“你在文章里使用连续介质模型计算了小角度双层二硫化钼的能带结构,并预测了平带的出现。你的计算是基于微扰理论的展开。”
徐博文点点头,脸上的笑意加深。
对方看过了自己的得意之作,这让他感到满意。
那是一种被天才尊重的幸福感。
“是的,我们使用微扰理论处理了层间耦合项,得到了非常好的拟合结果。”
“但是你的模型有一个缺陷。”
岑言语气平淡。
徐博文的笑容僵在脸上,眉头微微皱起。
岑言站起身,走到会议室侧面的白板前。
他拿起一支黑色的白板笔,拔下笔帽。
“当扭转角度趋近于零时,莫尔周期变得极大。在这个区间内,层间耦合的能量尺度会远大于电子的动能。”
岑言手中的马克笔接触白板,写下了一个复杂的哈密顿量矩阵。
他在矩阵的非对角线位置画了一个圈。
“你在这里使用的有效质量近似和微扰展开,只在角度大于2度时才勉强成立。当角度进入1度以下的区域,由于晶格的原子级重构,AA堆叠区会急剧收缩,AB和BA堆叠区会扩展形成畴壁网络。层间隧穿几率在空间上发生强烈调制。”
岑言的书写速度极快。
他调用着脑海中记忆图书馆里关于转角过渡金属硫族化合物的最前沿理论文献。
“如果你强行在小角度下使用微扰论,高阶项会发散。你的模型根本无法收敛。”
“这就导致你预测的平带带宽存在至少一个数量级的误差。”
岑言在白板右侧画出两张对比能带图。
“按照你论文里的模型,狄拉克点在布里渊区角落的简并度不会解除。但实际上,晶格重构引入的赝规范场,会完全改变低能激发的拓扑性质。你预测的平带,在真实的极低温输运测量中,根本观测不到你所期望的关联绝缘态。”
岑言放下笔,转过身看着徐博文。
“徐博士,你想在晨星实验室主导转角TMD的研究。但你赖以生存的理论模型,在小角度极限下是失效的。你打算用一个失效的模型,去指导实验组进行长达半年的盲目试错吗?”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王孝群坐在旁边,看看白板上密密麻麻的推导过程,又看看徐博文。
徐博文坐在椅子上,目光紧紧盯着白板上的公式。
他张了张嘴,试图反驳岑言推导中的漏洞。
他在脑海中快速验算着岑言指出的高阶项发散问题。
五分钟过去了。
徐博文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
他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坏了。
汗流浃背了,兄弟。
这是纯粹的学术能力降维打击。
徐博文靠在椅背上,刚才那种留洋归来的优越感荡然无存。
他看着那个站在白板前的十六岁少年,终于明白为什么Nature会为他打破常规。
谁说他是科研幸运儿啊?
妈的!
这根本就是科研怪物吧?
徐博文一下就领会了学数学的那帮人,在看到拉马努金的手稿时是什么样的感受。
什么叫应该是这样?
什么叫看了一晚上就找到问题?
岑言观察着徐博文的表情。
他保持笑容,实则在心中对着记忆图书馆里未来的那两篇论文啧啧称奇。
徐博文这家伙不错。
自己所指出来的漏洞,其实是来自于徐博文自己的未来发现。
五年后,他还因此在PRL上又刷了两篇文章。
不过那个时候的徐博文已经跑麻省理工去了,甚至还当上了教授。
嘿嘿。
什么叫拿着别人的未来打脸别人的站在啊?
岑言没好意思继续深究,稍微敲打就好。
这东西可以之后让徐博文自己做。
不过徐博文现在还陷在被深度打击的状态里。
疯狂擦汗,疯狂思考。
越是聪明人,越容易在一个地方宕机。
徐博文就是这样。
他现在甚至开始绝望。
绝望自己太过于自信,会不会因为这个就失去了进入晨星实验室的机会。
岑言没管他,让他自己消化。
他走回座位坐下,看向张若谷。
“张博士,你的方向是器件加工和极低温输运测量。”
岑言翻开第二份简历。
张若谷瞬间坐直了身体。
像是被班主任叫到了名字的小学生。
他刚才目睹了徐博文被岑言在理论上完全压制的全过程,有点紧张。
接下来不会是要拿我开刀吧?
岑神。
你教训了他,可不能教训我哦……
“是......是的,岑主任。我在马普所主要负责干法转移二维材料,以及在稀释制冷机下进行毫开尔文级别的输运测量。我的长处在于实验操作和数据采集。”
张若谷的态度变得十分谨慎。
岑言的理论这么强,总不能实验也强到令人发指吧?
他才16岁。
再天才,哪怕让他打娘胎开始练,又能练多少年的实验操作呢?
实操这一块,总不能打击我了吧?
“嗯,我看你在简历上写,你精通利用电子束光刻制作多电极霍尔器件。”
岑言看着他。
“对,我可以独立完成从匀胶、曝光、显影到金属蒸镀的全套微纳加工流程。我能把电极的接触电阻控制在非常低的水平。”
张若谷对自己的实验手艺很有信心。
岑言点点头。
“转角石墨烯器件的接触电阻确实是个难点。”
张若谷笑了。
看来自己有戏。
“但是......”
张若谷又不嘻嘻了。
“你的工作一直集中在单层或普通的双层二维材料上。转角石墨烯体系对环境极其敏感,任何制程中的聚合物残留或者高能电子束轰击,都会在样品中引入杂质散射中心。这会直接掩盖掉脆弱的超导相。”
岑言提出一个实际的实验难题。
“如果我们在测量中发现样品存在严重的电荷不均匀性,导致纵向电阻曲线出现展宽,你作为实验负责人如何解决问题?”
张若谷思考了一下。
手心冒汗,但他多年的科研素养,还是让他迅速地给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案。
“我会优化显影和去胶工艺。使用更温和的溶剂,并在金属蒸镀前进行长时间的真空退火处理,以去除表面的有机物残留。同时,在测量时,我会使用更小的激励电流,并延长锁相放大器的时间常数,以降低热噪声和测量设备的本底噪声。”
这是非常标准且专业的实验排错答案。
涵盖了微纳加工和低温测量的常规手段。
张若谷看着岑言,等待他的评价。
岑言听完,摇了摇头。
“张博士,你说的没错,但是这些都是基础实验规范。对魔角石墨烯来说不够。”
岑言用签字笔点着桌面。
“电荷不均匀性的核心来源,不是表面的聚合物残留,而是石墨烯和六方氮化硼基底之间的局域应力分布不均。你在马普所习惯了使用热退火来清洁样品,但在魔角体系中,超过150度的高温退火,会导致层间的扭转角度发生热弛豫。你辛辛苦苦拼出来的1.1度,退完火可能就变成了1.3度。平带消失,超导相毁灭。”
张若谷愣住了。
热弛豫?
角度漂移?
他在处理普通二维材料时,从未考虑过退火会改变晶格间的相对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