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的目光落在帮厨的手上。
“这个病人的尺动脉走行偏内侧,和标准解剖差了半毫米。你的针尖擦过了尺动脉外膜。”
“没有穿破,但是擦过了。”
他看了一眼废弃针头上残留的痕迹。
“回抽没有回血,对吧?”
“……对。”
“因为你擦的是外膜,不是管腔。差这半毫米,运气的成分大于技术。”
程岚的手指捏紧了持针器。
她是退伍军人事务部医院急诊轮转的年度最佳住院医。
那里的带教主治看完她的操作,给出的评语是“完美”。
而眼前这个人,用几句话,把“完美”拆解成了“运气好”。
她想反驳。
但她打那一针的时候,确实感受到了一瞬间极其轻微的弹性阻力。
当时以为是筋膜层。
现在想来……
是尺动脉外膜。
头皮发麻的感觉从后脑勺蔓延到指尖。
林恩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看了一眼她正在缝合的屈指深肌腱表面加固。
“你的表面加固进针点在腱鞘三点钟方向。”
“屈指深肌腱的无血管区在十二点钟到两点钟之间。你的针道穿过了腱鞘的腱纽血供区,会影响术后腱鞘内的滑动度。”
“把进针点调到一点钟方向,避开腱纽。”
程岚低下头,重新审视自己的缝合。
他说的对。
三点钟方向是退伍军人事务部医院教的标准入路。
在处理战场级别的粗暴创伤时,三点钟方向更快、更安全。
但对一个餐厅帮厨来说,手指的精细功能比战场存活率更重要。
她应该根据病人的职业调整入针点。
她没有。
因为她把退伍军人事务部的标准当成了标准。
就像布莱恩把塔夫茨的规则当成了真理。
程岚的下巴收紧。
立刻把持针器的角度调了一下,进针点从三点钟移向一点钟。
看到这里,林恩转身走向门口。
在门框处停了一下。
“缝完之后用铝板固定于功能位,写清楚四周后转手外科复查肌腱滑动度。”
这姑娘不错。
“好。”
程岚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这是一个技术自尊极高的人,在遇到碾压级差距时的第一反应。
时间,7:50。
林恩走出三号创伤室,靠在走廊墙上。
三台处理完毕。
总耗时47分钟。
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门开了。
急诊主治史密斯扶着门框走了出来。
他脸色蜡黄,额头上挂着虚汗。
严重的腹泻让他双腿发软,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
准备迎接急诊科彻底失控的灾难。
三个濒危的重度创伤,三个毫无经验的新人,加上他这个缺席的主治。
明天的医疗事故听证会,已经在向他招手了。
但走廊里没有警报。
史密斯撑着墙,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一号创伤室。
门半开着。
一条小腿被两道纵行切口敞开,肌肉直接暴露在空气中,盖着湿纱布。
监护仪上的心率和血压,都很平稳。
卷毛布莱恩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眼眶通红,像个刚经历完战火洗礼的新兵蛋子。
史密斯下巴都要掉了。
眼前是一场四室筋膜切开。
在急诊室做的四室筋膜切开!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二号创伤室。
肱动脉修补完毕,苏菲亚正在缝合肌层。
病人桡动脉搏动有力。
地面上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从床脚一直延伸到门口,昭示着刚才的凶险。
三号创伤室。
程岚完成了手部肌腱与血管的全部修复,正在做最后的皮肤缝合。
三台随时会死人的高危手术。
全部稳定。
史密斯慢慢转过头,看向靠在墙上的林恩。
林恩正在摘下沾满血迹的蓝色手套,随手扔进医疗废物桶。
史密斯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
他想问,“谁给你的授权?”
想说,“这严重违反了医院的急救流程。”
但话到嘴边,全部咽了回去。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没有林恩,这三个人全都会死,或者残废。
而他这个当班主治,也少不了麻烦。
“病人……都稳定了?”
史密斯的声音沙哑,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讨好。
林恩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交接单上快速写下医嘱。
“一号床查血钾和肌红蛋白,防范挤压综合征引发肾衰竭。”
“二号床做个床旁超声,确认血管吻合口血流,转血管外科留观。”
“三号床打好石膏,开广谱抗生素预防感染。”
林恩转过身,把交接单直接拍在史密斯的胸口。
“签字。”
“然后去向院长汇报,你在急诊室的卓越指挥。”
史密斯低头看着胸口的单子。
只要签了字,这三个濒死病人的奇迹救治,就有他这个主治的一份绝对功劳。
医疗事故的绞索,瞬间变成了年底评优和晋升的阶梯。
他握紧了单子,咽了一口唾沫。
“好,我会处理好所有的后续文书。”
史密斯接过了单子,也交出了急诊科的指挥权,之后再有功劳就是林恩的了。
很公平的交易,他心甘情愿。
他退到了一边,像个听候差遣的下级医生,把走廊中央的位置让给了林恩。
骨科会诊的电话这时才回过来。
护士接起电话,对方是骨科主治医,语气很不耐烦,询问几号手术室、上了几级麻醉。
护士看了一眼一号房里那条被切开的小腿。
又看了一眼走廊中央的林恩。
“不用了。”
护士对着话筒平静开口。
“林医生已经在急诊室切开了四个筋膜室,腿保住了。”
“你们明天安排人来做延期闭合就行。”
挂断。
护士长帕特丽夏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走过来,递给林恩。
“怎么样?”帕特丽夏问。
“一个规矩男,一个马屁精。”
林恩接过咖啡,喝了一口。
浓郁的苦味冲刷着口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