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密斯扶着墙,胃里的翻涌刚刚平息。
他看了一眼还在走廊里对骂的两个急救员,又看了一眼安保主管手里的笔记本。
“……今天赌什么?”
“刚才又有急救车被偷了,赌什么人偷的,车最后在哪儿,车是什么下场。三个维度,全中算满贯,奖池翻倍。”
史密斯觉得自己除了胃以外,还需要一些别的刺激来综合一下。
“……精神科出院的。赌二十。”
“好嘞。”安保主管飞快地记下。
赌博开局的消息在急诊科传得比任何病毒还快。
三分钟之内,安保主管身边就聚了一圈人。
交班还没走的夜班护士、等着推转运床的护工、刚从CT室出来喘口气的放射科技师,统统围了过来。
一个菲律宾裔夜班护士押了十五块,赌大学兄弟会恶作剧。
“大学生干的蠢事,十次有八次是兄弟会。”
分诊台的黑人男护士押瘾君子。
理由是“急诊门口那几张老面孔,谁不惦记车里的药。”
放射科技师也掏出钱包,加入战局。
“车最后会在哪儿?”安保主管举着笔记本大声问。
“高速公路边上,没油了,仪表盘拆干净。”放射科技师说。
“东河里。”菲律宾裔夜班护士说,“去年布鲁克林就出过一回。”
“布朗克斯某个停车场,喷漆改色,两小时搞定。”另一个拉丁裔护士说。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冒出来。
“我赌大学兄弟会的,车最后翻进沟里,安全气囊弹出来,里面全是啤酒罐。”
所有人转头。
是尚塔努医生,不过大家更喜欢叫她慢吞吞医生。
她平时说话的速度比一般人要慢一些,这在急诊是很少见的。
此刻她挤在人群最前面,语速快得出奇。
“多少钱?”
“十块起。”
“我下二十。”她已经把钱拍在了柜台上。
安保主管挑了挑眉。
“慢吞吞医生,你平时连午饭都要犹豫十分钟才点。”
“午饭可不会翻倍。”
周围哄笑声一片。
护士长帕特丽夏端着咖啡走过来,在人群外围站定。
“干什么呢!?”
不少人吓了一跳。
“团建。”安保主管面不改色。
帕特丽夏扫了一眼笔记本上的赌注记录,眉毛一挑。
她没有制止。
“专业盗车团伙。”
帕特丽夏说,“车会被拆解,四十八小时内零件出现在新泽西的改装店里。二十块。”
安保主管的笔在本子上顿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今早最灿烂的笑容。
“护士长都下场了,还有谁?”
他的大嗓门又提高几分,惹得一些病人侧目。
护士长帕特丽夏瞪了他一眼,他的声立即小了下去。
马屁精从二号创伤室里探出头。
听到是赌博,缩回去了。
两秒后又探出来,东张西望确认没有主治医生盯着,小跑到柜台前。
押了十块赌瘾君子。
下完注又小跑回去,像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坏事。
卷毛站在一号创伤室门口,双手交叉,一脸不赞同。
他没下注。
但也没走开。
我就是想看看这里的规则是什么……
他这么自我安慰。
负责安慰病人,提供社区服务的社工从办公室出来倒咖啡。
她剪着干练的短发,戴着细框眼镜,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
她听了三十秒。
“另一个急救员干的。和黑人女急救员有过节,开走了车让她难堪。最后会在两个街区外的消防站停车场找到。十五块。”
全场安静了一秒。
“……社工您也玩这个?”
安保主管的表情像是看到教堂里的修女走进了赌场。
“记上。”
社工面无表情地说完,端着咖啡回了办公室。
程岚是最后走出三号创伤室的。
她把手术放大镜摘下来,挂在脖子上,站在人群边缘。
没说话。
但她的视线一直在笔记本和安保主管之间来回移动。
林恩靠在墙上,看了她一眼。
随后从白大褂胸口袋里抽出一张二十美元,走过去递到她面前。
“刚才表现不错。奖励你的,去玩玩吧。”
程岚看着那张钞票,手指动了一下。
“不用了,林医生。”
她摇头,“我不能拿你的钱。”
“这是奖金,奖励你表现良好。”
这是林恩对她的一次小测试。
“谢谢,真的不用。”
她说得很认真。
但她的眼睛还是往那个下注的笔记本方向瞟了一眼。
林恩没再坚持,把钱收回口袋。
十五秒后,程岚走到柜台前。
“十块。”
她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美元纸币。
像是在钱包里住了很久的那种。
“赌什么?”
“大学兄弟会。车最后会撞毁。不会有人受重伤,因为救护车底盘高、框架硬。”
安保主管看了她一眼。
“哟~还是个分析型选手。给你记上了。”
程岚转身往回走。
路过林恩身边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轻声说了句:“谢谢。”
谢的是刚才在三号创伤室里,林恩教她更好的技术。
林恩看向程岚的那十美元,纸币折痕很深,边角起了毛。
那不是刚从ATM里吐出来的钱。
是在口袋里反复被摸过、犹豫过、最后又放回去的旧钞票。
她的指甲剪得极短,没有涂任何东西。
鞋是白色平底护士鞋,鞋底磨得很薄,但鞋面擦得很干净。
所以,这是一个长期省钱的人,给自己批准的一次极小额度的放纵?
或者,真的有自信,想小赚一笔?
有趣。
黑人女急救员和白人急救员的争吵,终于从对骂降级成了互相翻白眼的冷战。
黑人女急救员靠在分诊台上,双臂环胸,怒气还没消。
白人急救员站在三米外,刷手机,搜索“纽约救护车被盗案例”。
急诊科里没有一个人去帮他们登记失窃报告。
护士长帕特丽夏喝完了最后一口咖啡。
她把纸杯扔进垃圾桶,走到黑人女急救员身边。
“好了。跟我来,先把事件报告填了,我帮你联系调度中心和警局。”
她看了一眼还在兴致勃勃记录赌注的安保主管。
“安保主管,调一下急诊入口和停车场的监控录像,看看车是什么时候被开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