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利中心每年来两百多个轮转的。军医、各州的创伤精英、霍普金斯和梅奥的交流医生。每个人来之前都觉得自己很厉害。”
“格里芬教授让你今天做一个创伤外科医生该做的事。流程一步不能少,记录一个字不能缺。”
“他会随时抽查,请你小心。”
科尔曼的眼神没有移开。
“这里没有你们亚裔最爱的考试题,也没有评分表。”
他转身走进走廊深处。
“一会见。”
林恩进了更衣室。
窄,干净,钢制储物柜排成两列。
他脱掉外套,换上粉色手术服,布料贴上皮肤的时候有一种微凉的触感,洗过太多次了,薄得能感受到空调的气流走向。
他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
粉色。
大都会的白大褂是一层身份,穿上它你是某个科室、某个职级、某个系统里的人。
考利的粉色不是身份,是制服。
穿上它,你就是这栋楼的一部分,跟走廊里其他所有穿粉色衣服的人一样,没有名字,没有来路,这里只关心你下一秒能不能接住推进来的病例。
他系好裤腰的抽绳,从储物柜的隔层里取出一双手套。
对讲机里传来一段短促的呼叫。
楼顶,又一架直升机的螺旋桨声由远及近。
林恩戴上右手手套。乳胶箍紧手腕。
他抬起左手,把第二只手套的边缘捏住,往下一拽。
发出“啪”的一声。
第153章 粉色的规矩(感谢盟主起手三条龙)
林恩从更衣室出来,沿走廊向二楼走。
楼梯拐角处站着一个人。
亚裔,男,二十七八岁,身高和林恩差不多,但更瘦。
发型打理得很精致,鬓角修得干干净净。粉色手术服的穿法和别人不一样,上衣扎进裤腰,裤脚压在鞋面上。
脖子上挂着霍普金斯的工牌,翻到了背面,只露出一截蓝色挂绳。
他看见林恩走上来,主动收起手机,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你就是林恩吧?”
他伸出手。
“姜亚伦,霍普金斯创伤外科,四年级住院医。听说你也是格里芬教授点名面试创伤专培的。”
握手。力道适中,时间精准。
“之前唐人街那条新闻我看了,菜刀做环甲膜切开,冰水触发潜水反射。”
他松开手,语气诚恳,“真的很厉害。”
这份夸奖没有水分,能在没有任何医疗设备的街头完成那套操作的人,确实不一般。
“谢谢。”林恩说。
“一起上去?”
林恩点了一下头,两个人沿楼梯往二楼走。
到了走廊,科尔曼已经站在那儿了,手里夹着一块写字板。
姜亚伦走上前,主动握手。
科尔曼握了一下,松开,低头在写字板上勾了两笔。
“人齐了,跟我走。”
两个人跟着科尔曼推开创伤复苏单元的大门。
创伤复苏单元,TRU(Trauma Resuscitation Unit),考利的心脏。
第一眼是十个复苏舱位沿中轴通道一字排开,舱位之间用可移动的设备架和帘子隔开。
站在通道中央,一眼就能扫完所有舱位的监护仪画面。
每个舱位都是ICU级别的配置:呼吸机、血流动力学监护、吸引器、除颤仪。
氧气和压缩空气的终端接口嵌在墙面里,输液架焊在天花板导轨上,可以沿轨道滑动到任意位置。
舱位旁边的器械推车,气管切开包、环甲膜切开包、开胸包、胸管包、血管切开包、骨盆外固定架,全部拆封到位,掀开盖子就能用。
在大都会急诊,这些东西分散在三个储物间里,最远的那个要走40秒。
林恩给朱利安代班的时候,有一次等开胸包等了2分钟,值班护士找不到钥匙。
通道尽头紧贴着两台CT扫描仪,从复苏舱位过去,直线距离不超过15米。
CT旁边是血管造影套间,C臂机亮着待机灯。再往左,通向手术室的双开门,绿灯常亮。
手术室就在TRU隔壁。
从复苏舱位到CT,只有15米。
从CT到手术室,只需要过一道门。
在大都会做CT要推着病人穿走廊、坐电梯、穿放射科候诊区,单程5分钟。
头顶的专用电梯“叮”了一声。直升机停机坪的专用通道,从楼顶到TRU,七层楼,30秒。
大都会建于1873年,翻修过四次,每次都在原框架上打补丁。走廊多拐弯,电梯慢,动线像迷宫。
考利中心的设计是拿命堆出来的。
每一面墙的位置,每一扇门的宽度,每一条通道的走向,都是从几十年、几万条人命里提炼出来的最优解。
整栋楼只做一件事:把时间压到极限。
要知道,在这种地方,每一秒代表着多少条人命。
建筑如此,人也如此。
科尔曼带两个人走到通道中央,停住。
“规矩我只说一遍。”
每个字他都咬得很清楚。
“你们俩今天跟创伤一队值班。病人来了,你们上。该问就问,别装懂,但问完了就动手,别愣着。”
一个壮实的黑人男护士从6号舱位走过来。
手臂上的肌肉把粉色袖子撑得紧绷,鞋底沾着一块没擦干净的血迹,脖子上挂着防水对讲机,走路的姿势像是随时准备冲刺。
“哟~科尔曼,6号收完了?”
声音从喉咙深处碾出来,低沉,拖着一点巴尔的摩西区的尾音。目光扫过林恩和姜亚伦。
“这俩就是今天的鲜肉?都是亚裔?霍普金斯那边搞上团购了?”
“闭嘴,坦克。去把3号和7号的输液架查一遍。”
“得嘞,长官。”
坦克举了个投降手势,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回头,冲两个人咧嘴一笑。
“别紧张,小笨蛋们。这里不吃人。”
巴尔的摩街头的叫法,倒不是什么骂人的话,只是一种带着优越感的亲切。
虽然他的嘴在贫,但手已经在检查3号舱位的输液架了。
手指摸过每一个接口和管路,速度极快,同时嘴里念着:“氧气通,吸引通,一号口16G在位,二号口备着——”
他边查边大声报,让整个通道的人都听见。
林恩注意到了,他这是给新人听的。
坦克不是在自言自语,他在做检查的同时把每一步的标准流程念出来,就像军队里的口令报告。
任何一个站在旁边的新人,只要有耳朵,就能在30秒之内学会一个舱位的全套检查流程。
这就是考利创伤中心。
没有人会停下来专门给你讲课,也没有谁藏着掖着。
教学就嵌在每一个动作里。
自己听,自己看,自己学。
对讲机响了。
“TRU 3号舱位,枪伤入院,马里兰州警空运,预计3分钟到达。创伤一队接收。”
整个通道在3秒钟之内完成了切换。
坦克的检查立刻停在3号舱位,改成了接收准备。他一边展开无菌铺巾,一边冲正在6号舱位的一个女护士喊了一声:
“Yo,蜂鸟,3号来了,帮我把血气针备上。”
“已就位。”
女护士的声音很快,她从6号舱位的推车上拿起一个托盘,三步跨过来,放在3号舱位的器械台上。
两个人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一个喊,一个动。
科尔曼看了一眼写字板。
“林,3号。枪伤腹部,你先上,主治在6号收尾,随后到。”
又看向姜亚伦。
“姜,7号。车祸多发伤,等下一波救护车。到之前先把舱位再检查一遍。”
姜亚伦点了点头。
他走向7号舱位,开始检查设备。
他的检查方式和坦克完全不同。
安静,仔细,每一个接口都用手指摸过,每一个旋钮都确认到位。
在他们霍普金斯,教学是另一种模式。
教授站在台上讲,住院医坐在下面听,课后有讨论,有文献清单,有周报。一切都很优雅,很学术,很有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