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会在手术台上停下来,用镊子指着某条血管,问你:
“这是什么?它的变异率是多少?你读过哪篇文献?”
如果你答得好,教授会点头。如果你答不出来,教授也不会说什么,但你在他心里的排名会往下掉一位。
那是一种古希腊式的师徒制:
导师选定一个值得培养的年轻人,把自己的知识一点一点传授给他,过程漫长、精细、有门槛。
考利的教学就像新兵上战场:
所有教学都发生在病人身边,发生在喊话和执行之间。你学不学得会,取决于你的眼睛和耳朵够不够快。
资深的护士、技术员甚至清洁工,都会在你犯错之前把正确的做法念给你听。
没有任何藏私,因为在这里,你不会等于他需要多干。
林恩转身走向3号舱位的时候,坦克正在把输液管路的位置做最后调整。
“Yo,纽约佬,第一个枪伤?”
“不是第一个。”
“哦?”
坦克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行。那就一个规矩,院前记录先看枪的口径,再看生命体征。口径决定弹道,弹道决定你该先查什么。”
“别像那些霍普金斯的,上来就喊做FAST,做完了还不知道子弹往哪儿走的。”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调侃,但林恩立刻意识到这是一条长期工作中积累出的经验。
在大都会的急诊,枪伤病人进来的第一步是ATLS标准流程:
气道、呼吸、循环,然后FAST,口径这种信息通常要等警方到场才能拿到。
但在考利,院前记录里直接标注了枪的口径。
因为马里兰州警的飞行护士在现场就会提前为考利采集好弹壳信息。
口径→弹道→损伤预判。这个思维链条把诊断的起点往前推了一步。
林恩默默把这套流程记录下来,来这里是正确的,确实能学到东西。
一个穿粉色手术服的护士走过来。
四十出头,黑人女性,身材结实,短发贴着头皮。鞋底的花纹磨平了。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纽约佬?”
她目光落在林恩已经戴好的手套上,“会用FAST?”
“会。”
“行。叫我钢嫂,有事儿直接喊我。”
电梯叮了一声,门开了。
担架推出来。两个护理技术员一前一后,步伐快而稳。飞行护士跟在后面。
年轻黑人男性,二十出头。
颈椎固定器扣着,右手背上扎着18G留置针,乳酸林格液往下滴。腹部左侧敷着一块浸透血液的纱布垫。
整个接收过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担架推到3号舱位,护理技术员喊了一声“过床”,坦克和钢嫂同时伸手,四个人用同一个节奏把伤者平移到了舱位的床上。
不需要指挥,更没人喊一二三。
大家的动作整齐划一。
飞行护士递过记录:
“21岁男性,左腹单发枪伤。收缩压95,心率118。空运途中输了1000毫升乳酸林格,血压回到105。入口左腹前壁,没找到出口。9毫米。”
口径。
坦克刚才说的,先看口径。
9毫米,林恩接过记录扫了一眼,放下。
走到担架旁。
“听得见我说话吗?”
伤者瞳孔等大等圆,目光能跟随。
“疼……”
“忍一下。”
左手掀开纱布垫。
弹孔在左腹壁,脐左侧约8厘米,肋缘下四指。
「手枪精通·高级」,除了让林恩精通手枪射击本身之外,还附带了一层对枪伤机理的深入理解。
弹孔周围散布着一圈点状暗红擦伤,分布半径六七厘米,火药颗粒嵌入皮肤留下的烙印。
这个密度和范围,开枪距离在2到3英尺。
弹孔边缘的擦伤环,圆形,均匀。
空尖弹进入皮肤时弹头前端已经膨胀,擦伤环会出现锯齿状不规则边缘。
眼前这个是光滑的。
全金属被甲弹。
左手按上伤者腹壁,触诊。
右侧,软,无压痛。
左侧,肌卫,压痛明显。
腹部膨隆局限在左侧。空尖弹的临时空腔效应会把组织撕碎,查体该是全腹膨隆。局限性膨隆,被甲弹。
指腹继续沿弹道预判走向往深处按。
后腹壁,脊柱左旁碰到一个硬结,很小,嵌在深层肌肉里。
是弹头。
被甲弹维持形状,穿透力强,能走完整条弹道,最终停在后腹壁深层。空尖弹膨胀后阻力倍增,走不了这么远。
从伤者进入舱位到现在。
47秒。
林恩松开手,转向钢嫂,语速很快,咬字清晰:
“9毫米全金属被甲弹,从左腹前壁入,穿透降结肠,弹头嵌在后腹壁,左肾下极高度。降结肠穿透伤合并系膜血管损伤,中量腹腔出血,肾蒂大概率完整。”
“通知血库4单位交叉配型,开第二条通路16G乳酸林格全开,通知手术室准备剖腹探查,推CT确认。”
整个3号舱位定住了。
钢嫂的手停了。
坦克的手停了。
蜂鸟端着血气针的手也停了。
钢嫂抬头看着林恩,她在考利干了十二年,经手上千个枪伤。
从来没有哪个医生,主治也好,专培也好,能在不做FAST、不拍片子、不看CT的情况下,靠查体在1分钟之内把弹药类型、弹道走向、损伤脏器和弹头终点全部报出来。
这些信息,正常流程需要FAST超声加CT扫描才能拼完整,最快8到10分钟。
他用了47秒。
不对,有一个人,格里芬教授。
真正从血与火里走出来的军医,见惯了各种枪械,了解其原理的军医。
“你没做FAST?”钢嫂问。
“不需要,不放心的话,再推CT确认一下就行。”
林恩已经松开了担架制动踏板。
钢嫂没有再问第二个问题。
她扭头冲坦克喊了一声:“开路。”
坦克立刻把通道上一个挡道的器械推车踢到一边,同时一脚踹开了通道中段那把没人坐的折叠椅。
林恩松开制动踏板,推着担架往CT室方向走。钢嫂跟在旁边举着输液袋,另一只手按住伤者的颈椎固定器。
8秒后,伤者就躺上CT台面。
扫描启动。
林恩站在操作间的屏幕后面,盯着断面图像一层一层刷出来。
降结肠壁层,1.2厘米全层缺损,系膜造影剂渗出。
左肾下极,弹头高密度影嵌顿,肾实质挫伤,肾蒂完整。
和他47秒前的触诊判断,一字不差。
CT只是用来确认的,诊断在47秒前就结束了。
林恩推着担架往回走。
回来的路上他注意到一件事,来的时候通道上还有一把折叠椅和一个落地灭火器挡在动线边缘,现在全部被挪开了。
是坦克干的。
他在林恩去CT的这段时间里,把整条回程的路清了一遍。
回到3号舱位,钢嫂已经把第二条静脉通路建好了,16G,通畅。
“CT怎么样?”她问。
“完全吻合。降结肠穿孔,系膜出血,左肾弹头嵌顿,肾蒂完整。和查体判断一致。”
钢嫂看了他两秒,点了一下头。
坦克靠在隔壁舱位的设备架上,一直在听。
他走过来,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Yo,钢嫂。他真没做FAST?”
“没做。”
“没拍片子?”
“没拍。”
“就靠两只手?”
“就靠两只手,47秒搞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