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前,他在ICU写转入医嘱的时候,就听到了通道里值班护士拦人的声音。之后斗牛犬摔门、锁匠冷脸、郊狼端着咖啡绕路走,三个主治的态度,林恩全收进了眼里。
林恩放下记录板,站起来,主动伸出手。
“你好,我是林恩,创伤外科的专培生。”
老探员愣了一下。
眼前这个医生居然主动跟他握手,这在考利还是头一遭。
老探员亮了一下证件夹,报了名字和单位,握了上去。“这是我的搭档。”
年轻探员点了一下头。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林恩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
老探员翻开笔记本。
“想了解一下今天下午这几名少年枪伤患者的情况。”
“当然可以。”
林恩靠在护士站的台面边上:“你想知道什么?”
年轻探员有点开心,这考利终于有个正眼瞧他们的医生了。
“今天下午集中送进来的少年枪伤,在您的经验里算正常吗?”
“说实话,我也是最近才来考利专培的。”
林恩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新人特有的那种坦诚:
“之前在纽约的大都会医院,枪伤不是没见过,但远没有巴尔的摩这个密度。”
“今天下午我处理了三例少年枪伤,其中一个是霰弹枪近距离射击,12岁。”
老探员的笔停了一下。“12岁?”
“12岁。左胸9颗弹丸,肋骨粉碎,心包填塞,做了急诊开胸。”
“这孩子要是晚到5分钟,今天就不是在ICU,是在楼下太平间了。”
老探员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林恩的目光扫过那一页。
老探员的字迹是典型的执法系统速记,缩写多,但结构清晰。
页面上方已经有了几行之前的记录,包括时间戳、舱位号和简短的伤情描述,最上面用红笔画了一个圆圈,圈里写着一个数字:7。
同一个下午,7名受枪伤的少年涌入同一家创伤中心。
零星的少年枪击是巴尔的摩的日常,7个同时出现,这就有问题了。
林恩开口了,语气像是在请教。“我在纽约的时候也接过帮派枪战的伤员,通常是两伙人火拼,双方都有伤亡。但今天这几个孩子……”
“好像全部是同一方的。”
林恩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观察着老探员的反应。
“你观察得很仔细。”
“职业习惯。”
林恩说:“急诊分诊的第一步就是判断伤员来源,同一事件的伤员要分开安置,防止在急诊室里继续打起来。”
老探员问:“您之前接触过这类案子吗?”
“纽约有纽约的问题,巴尔的摩有巴尔的摩的。”
林恩摇了摇头,“我只是个外科医生,刑事调查不是我的专业。”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有些犹豫,微微压低了声音。
“但有一件事我想请教您。”
姿态放得很低。
一个亚裔,刚来巴尔的摩,在考利还没站稳脚跟,面对两个联邦探员主动请教,再合理不过了。
“今天这些孩子的伤,弹道特征差别很大。我处理的三个,一个是9毫米手枪弹,一个是.40口径,一个是霰弹枪。三种完全不同的武器。”
林恩看着老探员。
“如果是同一伙人干的,为什么武器差异这么大?”
这个问题看起来像一个年轻医生出于好奇的提问。
实际上是在试探FBI对这件事的认知深度。
林恩想要接手这帮孩子,将他们培养成自己忠诚的武装力量,就要考虑这背后的风险,他需要知道这帮FBI到底查到哪儿了?
第179章 赚外快
老探员合上笔记本。
他看了林恩一阵,然后把笔记本的封面朝下扣在大腿上。
这是在告诉年轻探员和林恩:接下来的话不记录。
“林医生,你在纽约的时候,有没有注意过一个规律?”
“帮派火拼,伤员通常是成年人,偶尔混几个十六七岁的。但你把年龄往下拉到12岁左右,这个年龄段的伤员就没有那么多了,这种比例在正常帮派冲突里是不该出现的。”
“但在巴尔的摩过去两年,我们注意到一个趋势。”
“未成年枪伤的比例在上升,尤其是15岁以下。每一个个案拆开来看,都像是孤立事件。”
“街头纠纷、毒品交易冲突、报复性射击。BPD的少年犯罪组按个案处理,该抓的抓了,该走少年法庭的走了。几个月出来,记录封存,周而复始。”
“但是?”
“没有但是。”老探员笑了笑。“就是一些数字上的巧合。”
他没有说更多。
但林恩已经听到了他想听的东西。
“我能理解。”
林恩点头。“马里兰州的少年司法体系确实有它的……特殊性。13岁以下不能起诉,13岁以上走少年法庭,记录封存……”
他像是在斟酌措辞。
“如果有人想利用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做一些事,司法系统几乎没有有效的惩戒手段。”
老探员没有接话,也没有否认。
年轻探员在旁边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我们今天来不是调查组织犯罪的,林医生。只是常规的枪伤案件跟进。”
老探员用余光扫了搭档一眼。
“他说得对,常规跟进。”
林恩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笔,在记录板背面撕下一张空白页,写了一串数字递过去。
“这是我的手机号。我在考利的专培还会持续很久,如果以后有什么需要了解的医学方面的问题,随时联系我。”
老探员把纸条折好,放进西装内袋。
“谢谢你,林医生。”
“叫我林就行。”
林恩伸手和两人各握了一下。
年轻探员的手劲大,掌心是干的。
他对林恩的印象已经定型了,一个愿意配合的好说话的年轻医生。
两个人转身走向通道出口。
林恩重新坐回护士站,拿起记录板,继续写液体平衡表。
考利创伤中心,停车场。
傍晚的巴尔的摩,天际线被工业区的烟囱切成锯齿状。
老探员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年轻探员绕到驾驶位,发动引擎。
“今天总算有个正常的。”
年轻探员把车倒出车位:“前面那三个也太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吧。”
年轻探员把方向盘往右打了一把,汇入车流。“他为什么这么好说话?”
老探员笑了笑,觉得这新来的还是太不懂人性,不懂巴尔的摩了:
“一个亚洲人,单枪匹马跑到巴尔的摩来做创伤外科专培。你觉得他晚上走在街上心里能踏实吗?”
年轻探员想了想。“所以他想跟我们搞好关系。”
“在这座城市,每个外来者都需要靠山。”
老探员扣上安全带:“我们是联邦探员,比BPD那帮警察靠谱得多。对他来说,我们是最可靠的选择。”
“你打算和他合作?”
“考利的主治们都看不上我们,这你也看到了。但考利每天接多少枪伤?那些手术记录、弹道特征、伤员的身体状况,全在医生手里。”
老探员靠进座椅。“现在有一个考利的医生主动给我们留电话,还能提供术中的第一手判断,你告诉我,我要不要接?”
“接。”
“那就行了。”
车辆驶上83号州际公路。巴尔的摩的天际线在后视镜里缩成一条黑线。
两人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把大灰狼当做了小白兔。
年轻探员打了一下转向灯:
“你怎么没告诉他更多?”
“因为他是医生,不是探员。他不需要知道更多。他只需要在考利好好待着,下次再有成批的少年枪伤送进去,给我打个电话就够了。”
年轻探员沉默了几秒。“你觉得今天这事……”
“别猜,我干了17年,巴尔的摩这地方,帮派杀帮派是常态。只要他们只杀自己人,联邦不会介入。”
“但如果出现一个组织,能把杀人的活儿外包给一群司法系统根本没办法惩罚的人……”
“那就不是帮派问题了,那是系统性威胁。”
“我们今天来考利,不是因为7个孩子中了枪。巴尔的摩每周都有孩子中枪。我们来,是因为这7个孩子背后或许有什么,是上面不想看到的。”
年轻探员没再问了。
车窗外,83号公路两侧的路灯依次亮起来,把巴尔的摩的夜切成一段一段的橘黄色。
林恩坐在护士站的转椅上,面前摊着液体平衡表。
他的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