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区。
那个医护兵伊森·科尔的床已经空了。
手术结束后20分钟,创伤外科主治护送他转入了楼上的外科重症监护病房。
15条碎片轨道修复,大量失血后的凝血功能还没有完全恢复,术后需要持续监测凝血指标、引流量和远端循环。
这些精细的术后管理不是急诊床位能承担的。
创伤外科主治写完转运医嘱,跟外科ICU的夜班主治做了床边交接,把林恩手写的术中记录也一并交了过去。
伊森的母亲跟着担架走进了ICU,在儿子的新床边坐下来,握住了他的手。
创伤外科主治从ICU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
他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了考利创伤中心的号码,犹豫了一下,又锁了屏。
老上校从枪手的床边站了起来。
枪手生命体征稳定,两个特警站在床的两侧。
警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PM 8:45
分诊台上方的电视一直亮着,滚动播放新闻。
之前所有人都太忙了,没有人抬头看过一眼。
现在,急诊的节奏终于慢了下来。
几个人的视线被画面吸引过去。
是道森。
他站在市政厅的新闻发布台后面,身后的蓝色背板上印着纽约市议会徽标和“弗利广场枪击事件紧急通报”的白色字样。
“今天下午4点47分,弗利广场发生大规模枪击事件……”
红区,一个护士正在给胸部引流的伤员换引流瓶,旧引流瓶里的暗红色液体晃了晃。
“……共计111名伤者被送往大都会医院急诊科。”
“其中6人在抢救过程中不幸离世。”
走廊尽头,白布下面的6个轮廓安静地躺着。
苏菲亚背靠着墙,看着最小的那个轮廓。
“……其余105名伤者全部得到了有效救治,目前均已脱离生命危险或处于稳定恢复中。”
1级MCI,伤亡总数破百,单一医疗机构接诊。
按照全美创伤中心的统计数据,同等规模的MCI,即便是顶级创伤中心,现场死亡率也在9%到12%之间。
大都会只是一家公立医院,对于大都会,急诊只是一个方便申请拨款的必须部门,威尔逊院长总在想尽办法节约急诊的成本。
但今天他们交出了最好的答卷:死亡率5.4%。
比顶级创伤中心还低了一半。
这个数字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道森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讲稿,直视镜头,直接与选民交流。
政治传播学里管这个动作叫“脱稿凝视”。
里根用过,奥巴马也用过。
“我要感谢今晚大都会医院急诊科的每一位医护人员。”
“他们在物资耗尽的情况下用导尿管堵枪伤,实习生在最惨烈的现场完成了第一次骨钻操作……”
程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肘窝上的胶带。
“……退伍军人事务部医院的支援团队在审批流程结束后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
老上校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微微点了一下头。
“但今晚,有一个人的名字,我必须单独讲。”
“林恩。”
“林恩医生从下午5点17分接管急诊指挥权开始,连续工作超过3个小时。他同时承担了现场最高难度的手术和全部三个区域的调度指挥。”
画面切了一张数据图表。
“在他的指挥下,大都会急诊科的伤员处置速度在第2小时后反超了送达速度。这在1级MCI的处置记录中极为罕见。”
“他把一个人手不足、物资告罄的公立医院急诊科,做到了比这个国家最顶级的创伤中心还低的死亡率。”
道森知道怎样最能收获选民的好感。
数据先行,情绪收尾,把聚光灯打在一个具体的人身上。
美国人喜欢英雄。
不是集体主义叙事里那种模糊的群像,是一个有名有姓、在绝境中站出来的个人。
这个国家的立国神话就建立在个体英雄主义之上……
从独立战争的保罗·里维尔到二战的奥迪·墨菲,从登月的阿姆斯特朗到萨利机长。
道森把林恩严丝合缝地嵌进了这个模板。
“今晚,林恩医生让所有人看到了一件事。”
“在这个国家,英雄可以不穿制服,不需要持枪。”
“他只需要一把手术刀,和一颗不肯放弃任何一条生命的心。”
发布会现场的掌声响了起来。
急诊大厅里没有掌声,只有监护仪的嘀嘀声,和引流瓶里气泡翻涌的咕噜声。
帕特丽夏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该做的做完了,该交班的交了,夜班全部到位。
她拿起分诊台上的广播话筒。
“白班全体医护人员请注意。”
“白班全体医护人员请注意。”
“大家辛苦了,可以下班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值班室的门开了。
林恩站在走廊尽头。
45分钟的深度睡眠把他从悬崖边拉了回来,但也只是刚好有一点精神。
对后续情况的担忧让他醒了过来。
他的眼眶下有两圈暗灰色,嘴唇干裂,刷手服上的汗渍干了以后留下一圈圈白色的盐霜。
林恩走进急诊大厅。
这里粉区的隔帘拆了,临时床位推回了走廊,地上的血迹被拖把擦过一遍,还有残留的暗色水印,但那种踩上去黏鞋底的感觉没了。
红区帘子还在,只剩三张床有人。
黄区恢复了日间的模样。
急诊在恢复原貌。
林恩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
突然,掌声响起。
从整个急诊的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第211章 外国的月亮(感谢李广射鸟的第二个盟主)
最先动的是那个右股贯穿伤的男人扶着床栏,用一条腿把自己从床上撑了起来。
他开始鼓掌。
隔壁床左臂吊着三角巾的中年男人用右手拍了一下大腿,节奏跟上了。
对面那个包着胸部引流管的女人拍不了手,两只手都在输液。
不知道是从哪里学会的中文,她说了两个字:“谢谢。”,
小男孩迈克尔从妈妈怀里直起身子,举起手里的红鼻子对着林恩晃了晃,然后也开始拍手。
小小的手掌,大大的掌声。
“啪、啪、啪……”
掌声从一张床传向下一张床。
能拍的拍手,拍不了的拍床栏,或者带着敬意看向林恩。
不久前这些人还躺在血泊里。
苏菲亚站在黄区入口,眼眶通红,使劲拍着手。
苏菲亚感谢林恩让她成长为一名真正的医生。
老上校站在走廊中段,放下了交叉抱胸的双手,右手抬起,指尖触上眉骨。
标准的美军敬礼。
他身后,VA的五个人同时抬手。
清一色深蓝色刷手服,胸口印着VA的白色标识,对着林恩行了个军礼。
掌声很久才停。
林恩站在大厅中央。
他不太擅长处理这种场合。
所有人都看着他,那种“你该说两句”的眼神。
林恩的声音在急诊中心响起。
“今天的一切不是我一个人做到的。”
“帕特丽夏是最棒的护士长。埃文斯在裤腿里藏着采血袋一边献血一边工作。程岚把自己还带着体温的血直接接上了病人的通路。
卡西今天根本没有排班,却大老远赶了过来,没有她,我就没有这么高的治疗效率。维多利亚从骨科跑下来帮助我们。
“布莱恩今天之前没碰过骨钻,今天他做到了。”
“苏菲亚独自面对了一个她不可能赢的局面,她坚持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