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只从硬件条件看,自己十分钟前就能拍板了。
但卡西说的这些东西,是任何一张建筑图纸和财务报表上都看不见的。
一个急救站能不能在社区里活下来,不取决于墙有多厚、电有多足,取决于门口路过的人愿不愿意在生病的时候推开这扇门。
“就这了。”
林恩拍了一下前台柜台的台面。
“社区开放日的事,之后由你来安排。”
卡西点了点头。
格兰特在笔记本上写下最后一行字,合上本子,收进公文包。
“我把情况汇报给议长,手续上的事我来跟进。建筑评估和消防审批的时间节点,明天发给你们。”
他和林恩握了一下手,朝卡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车停在那边,走路过去大概十分钟。”卡西指了个方向。
“我带你抄条近路。”
林恩跟着她走。
午后的莫特黑文街区笼在一层灰白色的云底下,太阳被压成一团模糊的光。
两个人穿过一条小巷,巷口有一家波多黎各人开的杂货店,门口挂着一串绿色的芭蕉。
老板坐在折叠椅上刷手机,看到卡西,抬了一下手里的可乐罐,算是打了招呼。
“嘿,小奎恩。好久没见了。”
“嘿,佩雷斯先生。”
卡西回了一句就走了,脚步没停。
拐过一个街区,一家理发店的喇叭往外放着雷鬼音乐,门口两个穿白汗衫的黑人小伙在聊天。
看到卡西路过,其中一个吹了声口哨。
“哟,卡西!什么时候回来的?”
“路过。”
“你妈做的千层面还做不做了?上次她给我妈端了一小份过来,我妈念叨了好久。”
“这可不是随便什么时候都能吃到的东西。”
这条街上每走几十米就有人认识她。
杂货店老板、理发店的邻居、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坐在台阶上抽烟的老太太。
有人叫她“小奎恩”,有人叫她“卡西”,有人只是冲她点一下头。
她在这个街区的存在感很强,像一棵从人行道砖缝里长出来的树,根系扎在每一条裂缝里。
两人走到一个街区的拐角。
卡西的脚步突然慢了下来。
林恩差点撞上她的后背。
街对面是一所中学。
三层红砖建筑,外墙爬了一层常春藤,正门上方嵌着一块石刻校名,字迹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
铁栅栏围墙上挂着一条褪色的横幅,写着什么关于标准化考试的鼓励标语。
放学铃声应该响过不久了。
卡西站在马路这边,看着那扇铁栅栏门。
她十二岁那年,每天早上六点四十从家里出发,走七个街区到这里。
书包带断了一根,用鞋带系着。
午餐是自己做的花生酱三明治,有时候花生酱不够了,就只夹一片生菜。
学校护士布朗太太教的,因为她妈的英语不好,看不懂诊所给的化验单。
布朗太太把正常值写在一张索引卡上,用红笔圈出来,让卡西贴在冰箱门上。
那是卡西第一次觉得医学是有用的。
两人沿着校门外的人行道继续往前走。
人行道边,一个消防栓立在路沿石旁边,油漆剥落,露出底下的铸铁本色。
消防栓周围蹲了三四个男孩,年纪大概十三四岁,穿着宽大的连帽衫,其中一个戴着耳机,另一个在低头看手机。
卡西的目光从男孩们身上扫过去,然后落在了地面上。
消防栓底座和人行道砖缝的交界处,有一小片不起眼的东西。
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是粉笔灰,或者是孩子们画跳房子游戏剩下的粉末。
但这玩意儿的颜色不太对。
粉笔灰是白色或者浅黄色的。
这一小撮粉末是亮蓝色的,混着几粒粉红和浅紫,被来来往往的鞋底踩进了砖缝里,压实了,但颜色还是很鲜艳。
卡西蹲了下去。
她用右手食指和拇指的指尖,隔着纸巾从砖缝里捻起了一小撮粉末。
她的脸色变了。
愤怒从胃里往上翻涌而出。
她站起来,转头看了一眼那几个蹲在消防栓旁边的男孩。
又看了一眼街对面那所中学的铁栅栏门。
放学时间。
学校门口。
彩色粉末。
“这他妈的是芬太尼。”
芬太尼,美利坚近年最流行的人工合成强化剂。
第223章 彩虹糖
卡西蹲在地上,捏着那撮亮蓝色的粉末。
她的肩膀肌肉正在收紧,呼吸频率在加快。
林恩的手落在了她肩膀上。
“回车上再说。”
卡西猛地抬头。
她的眼睛里全是怒火,但她对上了林恩的目光。
林恩的表情很平静。
卡西站起来,转身就走。
只要是林恩说的,她就会第一时间去做,因为过去的经历证明了,他总是对的。
卡西的步速比来时快了一倍,运动鞋底拍在人行道上的声音又急又硬。
走到车边,卡西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把手搭在方向盘上。
林恩在副驾驶坐下来,关上车门。
“先把手弄干净。”
他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小瓶免洗洗手液,递过去。
芬太尼可以经皮肤吸收,微量就能致命。
虽然卡西刚才隔着纸巾,但最好还是以防万一。
卡西接过来,挤了一泵在掌心搓了搓。
“这帮狗杂种。”
她转过头,盯着林恩。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彩虹芬太尼。”林恩说。
卡西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认得。
“粉末做成鲜艳的颜色,蓝的、粉的、紫的,有的做成粉笔块,有的压成糖果药片的形状。DEA两年前就发过全国警告,说墨西哥贩毒集团专门用这种包装吸引年轻人和未成年人。”
“刚才蹲在消防栓旁边那几个男孩,十三四岁,跟那所学校的学生年纪一样。放学时段,校门口五十米,地上全是残留粉末。”
“这个年纪的孩子没有稳定收入,不可能是终端消费者。”
“他们是分销节点。”
林恩听明白了。
有人在用十三四岁的少年当街头零售终端,而客户群就是对面那扇铁栅栏门里走出来的初中生。
美国的芬太尼危机已经持续了将近十年。
这种合成阿片类药物的药效是海洛因的五十倍、吗啡的一百倍,两毫克,大概一粒盐的体积,就能杀死一个成年人。
它的原料从华国流入墨西哥,由贩毒集团合成后走私入境,成本极低,利润惊人。
仅在纽约市,每四个小时就有一个人死于药物过量,其中将近八成涉及芬太尼。
而布朗克斯是重灾区中的重灾区,过量致死率位居五大区之首。
一颗芬太尼药片在街头的售价不到十美元,比一顿快餐还便宜。
做成彩虹色的粉末和药丸,成本只多了几美分的食用色素,但对中学生来说,鲜艳的颜色让它看上去像是一种无害的派对药物,就像彩色糖果,或者粉笔灰。
两年前,执法部门在林肯隧道截获了一辆车,车里藏着一万五千颗彩虹色芬太尼药片,装在一个黄色乐高盒子里。
对于毒贩来说,开发未成年客户从来不是道德问题,是市场策略。
卡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松了一下,又攥紧了。
“我在那所学校读过三年书。”
“那时候这附近最危险的东西是廉价烈酒和偷来的处方止痛药。我们知道那些东西不好,但至少知道那是什么。”
“芬太尼不一样。”
“一颗药片里掺了多少剂量,做出来的人自己都控制不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从同学手里接过一颗蓝色小药片,以为是跟嗑阿德拉差不多的东西,吞下去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她转过头看着林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