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需要大心脏、反应快、而且对孩子极其熟悉。
这是林恩在去考利专培后,成为了诊所黑主刀的卡西才能做到的事。
9:04 AM
帕特丽夏在大都会急诊见过无数实习生和住院医,很清楚一个年轻医生的正常成长速度应该是什么样的。
她看着林恩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三间诊室里正在忙碌的年轻人。
帕特丽夏去很多医院交流过,见过全纽约最好的带教老师,也见过最高效的急诊培训体系。
从来没见过这种速度的成长。
林恩的团队,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快速成长着。
但帕特丽夏也看到了另一些东西。
这些孩子们,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但有些事情,不是做得好就能解决的。
帕特丽夏知道这些孩子需要的是什么。
他们需要的是一辆救护车。
帕特丽夏走到门口,朝街道两头看了一眼。
事故已经发生二十五分钟了。
两条街以外的翻车现场,没有消防云梯车的红色,没有EMS救护车的白色,没有任何公共急救力量的影子。
如果这辆校车翻在公园大道上,翻在上东区的私立学校门口,FDNY的重型救援车四分钟之内就会到场,EMS的第一辆救护车绝对不会超过六分钟。
这是全纽约最快的响应速度。
因为那些街区的房子值钱,那些孩子的父母缴税足够多,所以他们的孩子的命也值钱。
但这里,是南布朗克斯……
作为全美犯罪率和贫困率双高的代名词,这里的公立急救资源常年处于枯竭状态。底层的生命标价被系统性贬低,报警后的等待时间往往需要按小时计算。
帕特丽夏收回目光,转身回了走廊。
急救站里出现了一段奇怪的安静。
哭过的孩子们哭累了,抽噎着蜷在垫子上。
走廊里只剩下医疗器械的碰撞声、输液管的滴答声和偶尔一声呻吟。
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事故方向传来的。
一种尖锐的、刺耳的、像金属在疯狂尖叫一样的高频嘶鸣。
角磨机。
那是电动角磨机的砂轮切割碳钢时发出的声音。
声音持续了大约半分钟,然后突然停了。
过了一会,急救站的门被重重撞开了。
进来的不是穿制服的消防员。
是四个浑身是汗的男人。
最前面的那个,五十来岁,拉丁裔,穿着一件灰色工装,安全护目镜推在额头上,双手缠着工业手套,手套上全是血。
他的右前臂上有一道被飞溅火星灼出的长条形烫痕,还在往外渗着组织液。
可他自己完全没有注意到。
他身后的三个人:
一个穿着围裙的年轻黑人,看着像是街角那家炸鸡店的厨师。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衬衫的袖子卷到了肘部。
一个戴着棒球帽的壮汉,帽檐歪到了后脑勺,四个人,抬着两块东西,一前一后挤进了走廊。
那不是脊柱固定板。
是两扇从某辆车上硬生生卸下来的车门。
第一扇车门上,躺着一个孩子。
七岁左右的男孩,蓝色校服上衣从正中被剪开了,露出瘦小的胸腹部。
他瞳孔涣散,嘴唇灰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苦的颤抖。
林恩的目光落在男孩的右侧胸腹部。
从第九肋和第十肋之间的位置,一截扭曲的金属斜插进了孩子的身体。
那是一段被切断的校车座椅支撑架,工字形截面的碳钢型材,表面残留着蓝色喷漆和斑驳的锈迹。
截断面粗糙不平,带着角磨机砂轮留下的弧形切痕。
露出皮肤的部分,大约十五厘米。
金属从右侧胸壁刺入,穿过肋间肌,末端消失在男孩身体的深处。
在他右腰的皮肤下方,同一根型材的另一端隐约鼓起一个凸起,没有穿透出来,还在里面。
紧接着,第二扇车门被抬了进来。
上面躺着的是一个更大一些的孩子。
十一岁,女孩。
整个右半边身体,几乎已经看不出正常的人体轮廓了。
右臂从肘关节以下呈现出完全不合理的扭曲角度,皮肤大面积撕裂,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和惨白色的筋膜。
右侧肋骨区域严重塌陷,胸壁的形状彻底变了。
右腿从膝盖以下肿胀到了正常粗细的两倍,从被剪开的裤管里,能清晰地看到胫骨的碎裂端戳破了皮肤。
她的意识还在。半睁着眼睛,嘴唇在发抖,面色灰白。
那个拉丁裔男人停在门口,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他的声音沙哑而破碎:
“我的五金店就在翻车那个路口……我听到响就跑过去了……这两个卡在最后一排座椅底下……”
“小的那个被一根铁管子穿过去了……我用角磨机切的……切了快十分钟……我怕震到他,不敢切太快……大的那个夹在窗框和座椅之间,右边整个身子……”
在没有手术室的现场强行拔出异物,伤者会立刻死于大出血。
这根生锈的铁管此刻正充当着“塞子”的作用,老五金店老板用角磨机连车门一起切下来的笨办法,恰恰成了这孩子的保命神迹。
林恩换上一对新的丁腈手套:
“两个都抬进来。”
“一号诊室清空!”
第261章 来自圣裘德的凝视(7000)
9:05 AM
一号诊室被收拾干净。
两扇拆卸下来的校车车门,一前一后,被抬了进来。
左边,七岁的男孩。
一根碳钢型材从右侧第九肋间斜刺入体,末端在右腰的皮肤下顶起一个坚硬的鼓包。入口处的渗血并不多,因为金属棒卡在肋间,横截面刚好堵住了它自己造成的创道。
这根铁棍,现在是这具身体上唯一的塞子。拔出来的瞬间,没人知道有多少条被它压迫着的血管会同时敞开。
而一个七岁孩子的全身血量,只有一千八百毫升。不到四瓶矿泉水的体积。
右边,十一岁的女孩。
右臂、右胸、右腿,三个部位同时遭受重创。
胸壁那片塌陷的区域正在做反常呼吸运动,吸气时往里陷,呼气时往外鼓。右腿的胫骨碎裂端直接戳穿了皮肤,包扎的纱布已经被鲜血浸透了一大半。
这两个孩子,任何一个单独拎出来,都需要一整间标准化手术室、一支多学科专科团队,以及完整的影像学设备。
但在林恩面前,只有四把止血钳、两个缝合包、一瓶氯己定和半箱无菌纱布。
“卡西,帕特丽夏,和我进一号室。”
卡西立刻从原患者的交接中抽出身,三步跨到门口。
“朱利安。”
“你负责外面。程岚、丽莎、萨奇全部归你调度。二十个受伤的孩子,你是主治,你拿主意。”
从踏进大都会医院的第一天起,他身上的标签始终是“那个很聪明但手上功夫欠火候的卡伯特家族少爷”。在手术台上,他永远是一助、二助,是那个必须等着主刀点头才敢下刀的人。
这是林恩第一次肯定自己吗?
这意味着,林恩判定他已经具备了独立撑起一整条战线的能力。
朱利安的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开了,他想要大声欢呼。
“林恩居然夸我了!”
但他随即便瞥见身后走廊里,那些躺满在垫子上的带血的孩子。
他连忙想用手挡住嘴巴,却发现自己手上还有孩子的血,就这么尴尬地卡在了那里。
但这也只有一个瞬间,朱利安明白,现在的情况不能有任何耽误:
“明白!”
门关上了。
走廊里二十多个孩子的哭喊声被隔绝在外,变得沉闷而遥远。
三个人,两个孩子,两条命。
9:07 AM
急救站外面的街道上,人越聚越多。
事故现场就在两条街外,消息早已沿着整个街区炸开。五金店老板靠着砖墙大口灌着水,脸上的汗水和蹭到的血迹混成一团。
“能救吗?那两个重伤的孩子,在里面能救吗?”
“就这地方?连台CT机都没有,拿什么做手术?”
一个裹着头巾的胖女人在胸口快速画着十字:“上帝保佑那些可怜的孩子……”
“里面那个华裔医生,今年到底多大?我总分不清他们黄种人的年龄,怎么看着像刚毕业的?”
旁边一个系着围裙的拉丁裔女人接了话:“二十七,我上个月带女儿去阿琼先生的义诊上看过,动作挺利索的一个医生。但才二十七岁……”
大家都清楚,医生是靠时间积累出来的,才二十七岁,能攒下多少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