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没看新闻吗?弗利广场枪击案,一百多个伤员呢!就是他主导的。”
“那能一样吗?那是大都会的急诊室,背后是一整栋楼的设备撑着。这里就一个破诊所。”
一个背着婴儿的年轻黑人女性开了口:“我认识卡西,卡西信得过的人,就不会错。”
“卡西才二十八吧?里面年纪最大的就那个白头发的老护士,剩下的全是一帮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一群孩子,去救另一群孩子?”
人群的最外围,一个穿着褪色猎鹰队卫衣的瘦高男孩蹲在路牙上。
他不跟任何人搭腔。周围的争论、祈祷和议论,像水流一样从他身上滑过。
手里的手机举得很稳。完全不像是路人看热闹时随手抓拍的晃动,更像是一开始就找准了机位,镜头精确地框死了急救站的玻璃大门,以及门口进出的每一个人。
街坊们彼此都脸熟,但没人认识他。
“你是谁家的?”裹头巾的胖女人随口问了一句。
他根本懒得搭理。
屏幕上,直播画面里只有一扇反光的玻璃门,和门缝里透出的一线冷光。
9:08 AM
林恩弯下腰跟男孩对话:
“你叫什么?”
“……马可。”
“马可。接下来会有些疼,但我知道你是最棒的男子汉,一定撑得住,对吗?”
男孩满眼是泪,轻轻地点了一下头。这个微小的动作牵动了肋间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急救站没有麻醉师,没有全身麻醉的设备。
这两个孩子接下来要经历的所有操作,都将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完成。理论上,这个级别的手术根本不该出现在一间社区急救站里。
林恩的目光移向右边。
“你呢,叫什么名字?”
“……塔米卡。”
“塔米卡,帮我做一件事。慢慢地呼吸。但每一口都尽量吸满。”
女孩没有点头,只是微微眨了一下眼睛表示听懂了。
林恩直起身:
“帕特丽夏,利多卡因,肋间神经阻滞,第八到第十肋间。剩下的药量给女孩的胸壁。卡西,站我右手边。我做哪边,你盯另一边。”
“两个孩子同时做。我会在两边来回切。你们的任务,是在我切走的那几秒钟里,维持住我留下的局面。”
帕特丽夏准备好了麻药。
卡西点了点头。
林恩戴上第二层丁腈手套。从左侧胸袋里抽出两把止血钳,别在男孩的无菌铺巾上;右侧的两把,同样别在女孩那边。
两套器械。
左边给男孩,右边给女孩。
和之前在急诊的分诊不同,这次的挑战更大,林恩需要亲手同时完成两台手术,而不是仅仅分心去指挥其他的医生。
从这一刻起,他的大脑要同时跟两个顶尖高手下快棋,绝境里的快棋。
每一次落子,都不允许有半点失误。
而能帮他的只有两个人。
9:10 AM
先从男孩开始。
林恩的手指先沿着入口周围的皮肤,一厘米一厘米地按压,用指腹读取皮下的组织信息。
当手指按压到第九肋间附近时,男孩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呜咽。
利多卡因的局部麻醉,只能覆盖皮肤和浅层肌肉的感觉神经。深处的内脏牵拉痛,以及骨膜上密密麻麻的痛觉感受器被挤压时产生的剧痛,仅靠局部麻醉根本不够。
这么小的孩子,也不能给他们用吗啡之类的止疼药,原因和芬太尼类似,这会改变他们神经的奖励通路。
七岁的男孩咬着下唇,眼泪顺着脸颊淌进耳朵里,他在拼命忍耐。
旁边那张诊疗床上,传来一个声音。
“马可。”
沙哑,气息不匀。
女孩偏过头,看着男孩。
她的右臂呈现着人体绝对不该有的扭曲角度。撕裂的肌肉和筋膜正暴露在空气中,哪怕是一丝微弱的气流,都在刺激着成千上万条裸露的痛觉神经末梢。
右侧胸壁三根肋骨碎裂。每呼吸一次,断端就互相碾磨一次。肋间神经是人体最敏感的感觉神经之一,此刻正被锋利的骨茬反复切割。
右腿胫骨戳穿了皮肤。骨膜,这个人体痛觉感受器密度最高的组织,正整片整片地暴露在外。
这三种疼痛,任何一种单独拎出来,在医学的疼痛评级表上都足以打到高分。
现在,三种剧痛同时叠加在一个十一岁女孩的身上。
但她在笑。
“你看姐姐。”
那是一个让弟弟看了就会觉得安全的微笑。
“姐姐怕不怕疼?”
男孩含着泪看她。
“不怕呀。”
她的声音轻柔,像是在家里哄弟弟睡觉一样。
“你是男子汉,比姐姐还厉害。你就更不怕了,对不对?”
弟弟用力点头,一滴眼泪被甩了出来,砸在自己的手背上。但他咬紧了牙关,再没发出半点声音。
姐姐一直微笑看着他。
那个笑容里,找不出一丝裂缝。
但她的左手,那只没有受伤的、垂在诊疗床边缘的手,指甲已经深深嵌进了掌心的皮肉里。手背上的每一根青筋都凸起着。
五根手指在不受控制地、剧烈地战栗。
那是一只正在承受极限疼痛的手。
而她的脸上,挂着微笑。
卡西站在两张诊疗床之间的狭窄过道里。一只手握着止血钳,另一只手攥着缝合包。
她看着那个微笑着的姐姐。
卡西是家里的长女。那年父亲突然消失,母亲要一个人撑起四个孩子,她帮妈妈给双胞胎妹妹换尿布、冲奶瓶……
从她记事起,她就是那个“绝对不能倒下的人”。
卡西的眼眶发烫,一滴眼泪挂在了睫毛上。
帕特丽夏伸过手,用一块干净的擦汗巾,擦干净了卡西的眼角。
卡西呼出一口气,注意力重新回到手术上。
帕特丽夏走到姐姐的床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好的纱布,轻轻塞进了女孩那只战栗的左手里。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姐姐看了她一眼。
然后,把纱布叼在了嘴里。
林恩的手指继续向下按压,一厘米一厘米地读取着皮下的反馈。
肋间肌的撕裂方向告诉他,金属是从外上方斜向内下方穿入的。
右上腹异常偏高的组织张力告诉他,金属擦过了肝脏。右腰皮下的坚硬触感告诉他,末端停在了肌层里,没有穿透肾脏。
在所有可能的穿透路径里,这是最不坏的一条。
但金属拔出的那一瞬间,沿途压迫着的所有组织会同时失去填塞。
在大都会医院做这台手术,需要一名主刀、两名助手、麻醉师、C臂透视机,以及四个单位的配型血。
他现在只有四把止血钳和一根手指。
“帕特丽夏,女孩呼吸频率。”
“三十六。”
窗口还在。
门外走廊里传来朱利安的声音。
一个多余的词都没有,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总爱多解释两句的哈佛高材生。
“三号诊室连枷胸绷带需要补固定,程岚你去。丽莎,绿区纱布换一轮。脾挫伤的男孩我来看。”
外面也在打仗,二十个孩子的阵地,一个被林恩认可了的二十七岁主治,正在努力扛起这一切。
林恩用十号刀片在金属入口旁切开一个三厘米的切口,右手食指探了进去。
指腹贴着冰冷的碳钢表面,沿着创道向深处滑行。
肋间肌和膈肌被金属撕开了一个一点五厘米的孔洞。
再深入。
肝脏,温热柔软的实质脏器,表面有一道两厘米长的被膜擦伤。
血液正在这里缓慢积聚,被膜暂时兜着。金属一拔,压力骤变,它绝对会破。
拔铁棍、堵膈肌、压肝脏。
三件事,必须在几秒钟内无缝衔接。
“卡西,我拔金属的时候,入口处所有出血点用止血钳夹住。越快越好。”
卡西拿起止血钳,在黑诊所里,在大都会急诊,她看过了太多次林恩使用止血钳时那高超的技术,不知不觉间就刻进了脑海。
“明白。”
9:13 AM
“我拔了。”
左手匀速向外抽离,右手手指同步跟进,紧贴金属表面向深处推。
退过腰部肌层,暗红色渗血,是静脉血,可以接受。
退过肝脏表面,温热的液体涌过指尖。被膜破了,中指立刻按上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