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那个多米尼加裔父亲也跟着拍了起来。
稀疏的掌声在折叠椅的金属框架之间回荡,虽然只是几个人,但因为安静的室内环境,听上去比实际更响。
那个穿干洗店制服的中年男人突然站了起来。
他的衣领上还有一小块没来得及处理的浅色水渍。
“不好意思,我能说两句吗?”
伊芙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NY1的摄像师本能地把镜头转向了他。
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加勒比口音:
“我儿子在街上被撞了。”
“要是像从前一样,这里没有任何医疗设施,我们需要赶到更远的地方去治疗,我儿子的腿就废了。”
“现在才知道,急救站能这么快建立起来,是因为有捐款,惠特莫尔议员的捐款。”
“你知道在南布朗克斯,一个政客说她要帮你的时候,我的脑子里想的是什么?‘行了,说完了就赶紧走吧’。因为我们被骗太多次了。”
“但惠特莫尔议员的钱是真的到了,急救站真的建了起来”
“所以……”
他朝伊芙琳低下了头。
“谢谢您,惠特莫尔议员。”
折叠椅发出吱嘎的声响,他坐了回去。
掌声再次响起。
伊芙琳微微点头致意,嘴角的弧度控制得刚刚好,感动的程度足以显得真诚,但不至于夸张到像在表演。
她正要开口,把这份情绪接住,把话题引向她准备好的第四段通稿……
好几部手机同时震动起来。
《纽约邮报》的记者最先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然后是《每日新闻》的编辑。
然后是第三排的自由撰稿人。
伊芙琳注意到了这些动作,但她选择继续说下去。
她以为只是一条突发新闻推送,毕竟美国每天都有超出人想象的各种突发新闻。
“……这两百万美元代表的不是一个数字,而是一种态度……”
《纽约邮报》的记者抬起了头。
他举起手。没有等伊芙琳示意。
“议员女士,抱歉打断一下。”
伊芙琳的表情没有变化。
“请说。”
“您看到美联社刚发的稿子了吗?”
“什么稿子?”
记者把手机翻转过来,屏幕朝向伊芙琳。
但她站得太远,看不清上面的字:
“不好意思,能帮我念一下吗?”
“美联社,孟菲斯、纽约联合发稿……。”
第288章 差距
“美联社,孟菲斯、纽约联合发稿:‘圣裘德儿童研究医院宣布与布朗克斯社区希望急救站及马里兰创伤中心建立全国首个儿科创伤合作项目’。”
这是一条标准的美联社通稿:
第一部分给事实:
“圣裘德儿童研究医院与纽约南布朗克斯希望急救站、马里兰大学R·亚当斯·考利休克创伤中心及罗克韦尔医药集团周四联合宣布,四方已签署合作意向书,将在纽约南布朗克斯社区共同建设全美首个独立运营的社区儿科创伤中心。”
第二部分给分量:
“该项目由ALSAC基金全额资助设施升级和儿科运营费用。考利创伤中心将提供临床技术体系和人员培训支持。罗克韦尔医药集团以联合创始投资方身份注入启动资金,并承担药品及医疗设备供应链管理。”
“合作完成后,该中心将以独立法人形式运营,并设立圣裘德冠名的儿科创伤科室。”
“圣裘德承诺,该中心的所有儿科患者将延续其‘家庭零负担’政策:治疗、交通、住宿和餐饮费用全部由机构承担,家庭无需支付任何账单。”
第三部分给人物:
“圣裘德儿童研究医院CEO詹姆斯·唐宁博士在声明中表示:“圣裘德的使命是治愈儿童的疾病。从今天开始,这个使命将涵盖所有伤害儿童的威胁,包括暴力和创伤。”
“南布朗克斯的孩子不应该成为被遗忘的群体。’”
第四部分给故事:
“消息人士透露,促成此次合作的关键人物是希望急救站创始人林恩医生。”
“他同时持有纽约大都会医院骨科主治医师和考利创伤中心专培医生的双重身份。”
“此前数周,林恩医生在一起校车侧翻事故中为多名重伤儿童实施了紧急手术,其中包括一例自体脾组织移植,一种在社区急救站条件下从未被成功实施过的手术。术后随访数据显示,移植组织已建立独立血供并恢复部分免疫功能。”
最后一部分给未来:
“该中心近期目标是在完成纽约州需求证明审批和设施升级后,以急诊中心形式投入运营,最终申请美国外科医师学会认证的二级儿科创伤中心资质。”
“圣裘德表示,南布朗克斯项目是其战略规划中‘超越癌症’的第一步:将服务范围从儿童肿瘤扩展到包括创伤在内的所有儿童生命威胁。”
通稿末尾附了ALSAC的媒体联络邮箱和一个专题页面链接。
……
这就是一个年运营预算六十亿美元的机构发布消息的方式。
一条美联社通稿,发出去,六十秒之内,同时出现在全美七百多家新闻编辑室的收稿系统里。
每一个订阅了美联社服务的电视台、报纸、网站和播客,都会在自己的健康板块看到这条消息。
然后是二次传播。
路透社转发、法新社跟进,CNN健康频道把它放进了午间滚动标题栏。
全美最权威的医疗健康专业媒体STAT,在美联社通稿发出后不到二十分钟就挂出了自己的深度解读。
同时在社交媒体发酵:
“我没看错吧?圣裘德?就是那个每年圣诞节在电视上播募捐广告的圣裘德?去了南布朗克斯一个社区急救站?”
“还有考利创伤中心。考利是什么地方你们知道吗?那是全世界第一家一级创伤中心,国家历史级别的。全美国最严重的枪伤、爆炸伤都往那里送。”
“再看看,罗克韦尔医药也在。罗克韦尔啊!整个美东地区处方药和医疗器械的半壁江山都是他家的。”
“等等,罗克韦尔医药,这家公司最大的控股股东你们查一下是谁。”
隔了几分钟,有人贴出了一张截图:罗克韦尔医药集团的股东结构页面。
控股方赫然写着:卡伯特家族信托基金。
“卡伯特?纽约那个卡伯特?”
“所以让我理清一下,全美第一儿科机构,加上全美第一创伤中心,加上纽约老牌医药家族的产业集团,三方同时下注在一个贫民窟的社区急救站上?”
“各位,这不是慈善,这是战略投资。圣裘德一年运营预算六十亿美元,它不会投一分钱在做不成的项目上。它选了这个急救站,就说明这个地方值这个价。”
有人贴出了此前《纽约时报》的深度采访:那个脾脏正在重新生长的女孩的故事。
“看完这篇再说话。这个人在一间社区急救站里做了全美顶级儿科医院的教授都不一定敢做的手术。”
“突然觉得之前骂林恩的人好蠢。怪不得人家不做回应,在被你们网暴的时候,大概正在跟这些大机构谈合作呢。”
“这就是格局!”
这条简单的评论收获了八千多个赞。
它下面紧跟着一条回复:
“你在街上被狗咬了,你蹲在地上骂狗。回头一看,人家已经把狗主人、物业公司和市政府全告了,还顺手在那条街上开了一家医院。”
……
伊芙琳的记者会草草结束了。
美联社通稿出来之后,剩下的时间里,没有一个记者再问关于她那两百万美元的问题。
他们只问了两件事。
一是她对圣裘德入驻南布朗克斯有什么看法。
二是她作为市议会多数党领袖是否会在行政审批层面提供支持。
第一个问题她回答道:“我很高兴看到更多机构关注这个社区的医疗需求。”
第二个问题:“市议会将依照法定程序审议一切相关申请。”
无懈可击,也毫无意义。
那几个居民在散场之后没有马上走,站在活动中心门口的台阶上,交头接耳地讨论圣裘德的新闻。
“圣裘德?那个给孩子免费看病的?他们要来咱们那儿了?”
“你没听到吗?治疗费全免,连路费都包了。”
“天哪。”
没有人在讨论伊芙琳。
也没有人再提那两百万。
……
伊芙琳走出会场沿着东一百四十九街向南走去。
奈尔快步跟上来。“去做什么?”
伊芙琳没有理他,径直向前走去。
走向了希望急救站。
伊芙琳一进门就看见塑料椅子沿墙排成两排,每一把上面都坐着人。
前台后面的丽莎正在同时接电话、敲键盘、回应一个趴在柜台上问问题的患者家属。
伊芙琳走到前台旁边站定。
丽莎头都没有抬,朝她的方向比了一下手指:“请稍等”。
伊芙琳·惠特莫尔,纽约市议会多数党领袖,身家三十八亿美元,累计向这个急救站捐赠两百万美元的人,在希望急救站和一个攥着转诊单的男人享受同样的优先级。